‘ 2024/10/22·星期二·18:30·益民小区502·多云·15℃’
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  我把她放在沙发上。
  她的左腿伸着,右腿自然弯曲。
  校服裙上的灰土我出门前拍了两下,但裙摆底下那片蹭到地面的痕迹还在。
  左腿膝盖处的连裤袜破了一个食指大小的不规则洞口,边缘的弹力纤维已经卷曲抽丝了,从那个洞口往上延伸出两条细细的抽丝线,一路跑到了大腿中段才停住。
  破洞底下的皮肤擦掉了薄薄一层。面积不大,大概一枚硬币那么宽。血珠已经凝固了,暗红色的,混着一点灰尘。
  我从冰箱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了碘伏、棉球和创可贴。蹲在她面前。
  “你等一下。”她伸手拦了一下,“这个袜子……洞太小了。你没法弄。”
  她说的对。破洞只有食指那么大,棉球塞不进去。要么把洞扯大一点,要么把连裤袜脱了。
  她选择了扯大洞口。
  两根手指捏住破洞边缘,往两边一拽。
  弹力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,洞口扩大到了拳头大小。
  膝盖周围一片皮肤完全露了出来。
  擦伤的位置在膝盖骨偏下一点,椭圆形的,表层皮肤蹭掉了,底下是粉红色的嫩肉,边缘有几颗已经干了的血珠。
  破洞周围的连裤袜面料因为被扯开而失去了张力,松松地贴在膝盖两侧,边缘的抽丝更多了。
  面料和皮肤之间出现了一点空隙,从侧面能看到连裤袜内侧贴着皮肤的那面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质感,不像外面那层光滑。
  我把碘伏倒在棉球上。
  “会疼。”
  “我知道。弄吧。”
  棉球按在擦伤表面的时候她的小腿肌肉绷了一下。
  很快又松了。
  碘伏接触到破皮处的刺痛感让她的脚趾在帆布鞋里缩了缩,鞋面被从里面拱起来一个小凸起。
  但她没出声。咬着嘴唇。手指攥着沙发垫的边缘,指尖发白。
  “还好吗。”
  “死不了。”
  我把棉球上沾到的灰尘和血痂轻轻擦掉。换了一颗干净棉球,重新蘸碘伏。
  第二遍涂的时候她适应了,没再绷腿。
  我的手指捏着棉球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描了一个圈,碘伏的棕色液体晕染开来。
  她的膝盖骨凸出来的弧度很明显。
  瘦。
  但骨架不大,骨节不突兀。
  正常的二十岁女性的膝盖。
  创可贴撕开,贴好。
  贴的时候我的拇指按了一下创可贴的两端让它服帖。
  拇指压在创可贴旁边的皮肤上,感觉到了她膝盖的温度。
  比正常体温热一点。
  大概是摔的时候磕到了,膝盖周围有点充血。
  “行了。”我站起来,把棉球和碘伏收回抽屉。
  “谢谢你。”
 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别扭。
  她不怎么跟我说谢谢。
  在她的逻辑里,儿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,不需要道谢。
  但今天她说了。
 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事让她意识到了什么。
  或者只是擦伤碘伏疼了之后条件反射的客气。
  “晚饭吃什么。”我问。
  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不算笑容,更像是一种释然。
  “你做。”
  “煮面。”
  “又是面。”
  “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尝试一下红烧排骨。”
  “算了。你煮面吧。别糟蹋排骨了。”
  我去厨房煮面。
  酱油面,加了一颗荷包蛋。
  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家居服,校服裙和那条破了洞的连裤袜叠在椅子上。
  她穿着宽松的灰色棉质睡裤和白色T恤坐在沙发上。
  膝盖上的创可贴被睡裤裤腿遮住了。
  她吃了一整碗面,把荷包蛋留到了最后。筷子夹起蛋黄的时候蛋黄破了,流了一点在碗底的汤里。
  “你把蛋煎老了。”
  “下次注意。”
  “你每次都说下次注意。”
  “那就下下次。”
  她哼了一声。把碗底的汤喝了。
  洗了碗之后她去洗澡。
  膝盖上贴了防水创可贴。
  我之前买的那种大号的,刚好用上了。
  洗完澡出来她擦着头发路过客厅,走路还是有点瘸。
  左腿膝盖弯曲的幅度比右腿小,每一步都带着一个轻微的顿挫。
  “早点睡。”我说。
  “嗯。”她进了卧室。门关了。
  灯灭了。
  我坐在折叠沙发上,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脸。打开了编程项目的文件夹,一行代码没看进去。
  五点十七分。
  那个时间点。
  传送带的噪音里,胸口被攥住的感觉。
  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  跑的时候膝盖打软差点摔了。
  路口的人群。
  白色帆布鞋。
  连裤袜上那个洞。
  她如果往前多走了半步。
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个键。按了很久。屏幕上一整行都是同一个字母。删了。
  从背包的侧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。
  GPS定位器。
  之前在网上买的,想着放书包里面没在意就没有放。
  纽扣大小,充一次电能用三十天。
  附带手机APP,可以实时查看位置。
  这个东西本来是打算过几天找个机会塞进她书包的。
  不等了。
  我把电脑关了。站起来。卧室里没有声音了。她大概已经睡了。推门进去。
  她侧卧着。右侧卧。蜷缩。这是她睡了几十年的姿势,单人床的肌肉记忆。
  被子只盖到腰,左腿因为膝盖上有创可贴所以微微弯曲着伸在被子外面,灰色睡裤的裤管提到了小腿中段。呼吸匀速。
  她的书包在床头柜旁边的地上靠着墙。
  我蹲下来。拉开书包的侧面夹层拉链。手指很轻。拉链的齿一颗一颗分开,发出极细的嗞嗞声。把GPS定位器塞了进去。拉上拉链。
  定位器安顿好了。
  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。
  她睡得很沉。
  脸朝着床的内侧。
  头发散在枕头上,有几根贴在脸颊上。
  嘴巴微微张着。
  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垂在床沿外面,手指自然弯曲,松松地握着,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  创可贴在灰色睡裤撩上去的那截小腿下方的膝盖上。那个面积不大的伤口。
  今天差一点就不是擦伤了。
  差一点。
  我退出去。把门带上。极轻。门锁咔嗒了一声,我回头看了一下,她没醒。
  回到折叠沙发上。
  打开手机。
  GPS定位器的APP上显示一个蓝色的圆点,标注在益民小区5栋502的位置。
  圆点一动不动。
  旁边的时间戳显示“最后更新:23:38”。
  蓝色圆点在黑色的地图底图上亮着。
  很小。很安静。
 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。没关屏幕。蓝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,一闪一闪。
  Day 99/1819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