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敲到第五下时,京城上空忽然炸开一道烟火,红得像泼洒的血。
花芷正对着舆图标注商队的隐蔽路线,听见窗外的异动,猛地抬头。那烟火是定王府的信号——宫里那位,终究是没熬过这个夜晚。
徐轻尘几乎同时推门进来,腰间的佩剑还带着寒气:“宫里传消息,寅时三刻,龙驭上宾了。”
“动作真快。”花芷指尖在“东宫”的标记上重重一点,“他们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从街东头奔向西头,伴随着隐约的呵斥——那是东宫卫率的声音,寻常百姓绝不敢在禁夜时分纵马狂奔。
“果然动了。”徐轻尘按住剑柄,“按规矩,新帝未立前,京营兵权该由宗人府暂代,可三皇子刚让人送信,说东宫矫诏,已经接管了西直门的防务。”
花芷迅速铺开一张新的图纸,上面是她让伙计连夜画的京城水井分布图:“西直门守着漕运码头,他们是想断了咱们的水路。告诉叶璃,让王府的人往东南方向撤,那边有七口井,都是咱们当年修的暗渠,能通到城郊的铁匠铺。”
这暗渠是她盘下这院子时,特意让人打通的,本是防备生意上的仇家,没成想派上了这种用场。
徐轻尘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深沉的暖意。他总说她心思细腻,却不知她早已把后路铺得这样扎实。
“我这就去送信。”徐轻尘转身要走,又被花芷拉住。她往他怀里塞了个油布包,里面是用油纸裹好的干粮和伤药。
“让叶璃当心,”花芷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东宫的卫率统领是个练家子,惯用左手刀。还有,让定王千万守住内务府的库房,那里不仅有兵器,还有先帝留下的密诏——我上个月从内务府老太监手里买的消息,错不了。”
徐轻尘点头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那一眼里有太多情绪,担忧、信赖,还有一丝生死与共的决绝。
花芷立刻召集院里的护卫,都是她从岭南带出来的老兵,个个身手利落。“把灵儿送到密室,”她指着墙角的暗门,“翠儿,你跟着去,守着里面的机关,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。”
灵儿被惊醒,揉着眼睛问:“娘,是不是坏人来了?”
“是有场大雨要下,”花芷蹲下身,替女儿理好衣襟,“灵儿在里面乖乖的,等雨停了,娘就来接你,好不好?”
灵儿似懂非懂地点头,被翠儿牵着钻进暗门。沉重的石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。
花芷直起身,从墙上摘下一把短弩——这是她当年在岭南对付山贼用的,箭簇淬了麻药,不伤性命却能让人瘫软半日。“老周,你带两个人守前门,用这弩箭,别杀人,只求拖延。”她又转向另一个护卫,“阿武,你去后院,把那几坛火油搬到墙根,若是他们敢翻墙,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。”
安排妥当,她独自回到书房,点亮了桌上的信号灯。那是一盏特制的琉璃灯,转动灯座就能变换颜色——红色示警,绿色报安,此刻她转成了蓝色,这是给“花满楼”暗线的信号:全线戒备,随时待命。
窗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。花芷走到窗边,撩开一角窗帘,看见街对面的屋檐下,影影绰绰站着十几个黑衣人,腰间都系着东宫卫率的令牌。
他们在等,等一个动手的时机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鼓点,三长两短,是定王府的援军到了!花芷精神一振,就见街角冲出来一队骑兵,为首的正是定王墨修晓,他身披铠甲,手持长枪,身后跟着的竟是叶璃——她穿了身利落的劲装,手里挽着一张弓,箭簇直指对面的黑衣人。
“东宫矫诏窃国,人人得而诛之!”定王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,“徐先生何在?”
徐轻尘的声音从屋顶传来:“在此!”他翻身跃下,长剑出鞘,寒光一闪就挑落了两个黑衣人的兵器。
花芷知道,该她出手了。她吹了声尖利的呼哨,这是给潜伏在附近的“水鬼帮”弟兄的信号。只见街角的排水口里忽然冒出几个黑影,手里都握着短刀,悄无声息地绕到黑衣人身后——这些人水性极佳,在陆地也如泥鳅般滑溜,专挑关节下手。
一场混战在巷口爆发。刀剑碰撞声、呼喝声、弓弦震颤声交织在一起,打破了京城的死寂。花芷站在窗前,冷静地观察着战局,时不时转动信号灯:绿色指向左侧,提醒定王左翼有埋伏;红色指向屋顶,示意徐轻尘留意暗箭。
叶璃的箭法极准,三箭就射落了三个黑衣人的头目,她抽空朝花芷的窗口望了一眼,两人隔着战火遥遥一笑,眼里都带着默契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,响彻整个京城——那是皇宫的景阳钟,按制,只有新帝登基或有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。可此刻钟声响了九下,沉重而急促,不似庆典,倒像丧钟。
“不好!”徐轻尘大喊,“他们要逼宫!”
定王脸色一变:“阿璃,你带一队人去皇宫,绝不能让他们得逞!轻尘,你随我去宗人府,请宗室亲王主持公道!”
叶璃点头,调转马头就要走,花芷忽然推开窗户喊道:“走水路!从通惠河绕过去,比街道快!我让人在码头备了船!”
叶璃眼睛一亮,扬鞭道:“谢了,阿芷!”
马蹄声远去,巷口的黑衣人见势不妙,开始溃散。花芷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想起密室里的灵儿,心里一紧,转身就要去查看。
“东家小心!”老周大喊着扑过来。
花芷只觉后颈一凉,下意识地矮身躲避,一把匕首擦着她的发髻飞过,钉在身后的门框上。她回头,看见一个漏网的黑衣人正举着刀冲过来,眼里满是疯狂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从房梁跃下,一脚踹在黑衣人胸口,将他踹得倒飞出去。是徐轻尘!他不知何时回来了,长剑抵在黑衣人的咽喉,声音冷冽:“说,东宫还有什么后手?”
黑衣人咬着牙不肯说,徐轻尘手腕微沉,剑刃划破了他的皮肤。
“我说!”黑衣人终于崩溃,“三皇子在永定门设了伏兵,要……要烧了漕运码头,断了京城的粮道!”
花芷心头一沉。漕运码头是京城的粮袋子,若是被烧,不出三日就会大乱。
“我去!”花芷抓起短弩,“我的船快,能赶在他们动手前阻止!”
徐轻尘拉住她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,”花芷摇头,眼神坚定,“你得留下稳住局面,这里更需要你。相信我,当年在岭南,比这凶险的场面我都应付过。”
她踮起脚,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,像出征前的誓言:“等我回来。”
徐轻尘望着她翻身上马的背影,看着她手中的信号灯转成了绿色——平安勿念。他握紧长剑,转身走向战场,背影挺拔如松。
晨曦微露时,花芷终于赶到了漕运码头。火光已经燃起,映红了半边天,三皇子的人正疯狂地往粮船上泼油。她眼神一厉,抽出短弩,一箭射落了领头的火把。
“‘花满楼’在此,谁敢动码头一粒米!”她的声音清亮,穿透了火场上的喧嚣。
码头上的船工都是“花满楼”的老伙计,见东家来了,顿时士气大振:“跟他们拼了!”
一场新的战斗在码头打响。花芷站在船头,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,忽然想起柏林在书院里背的那句诗:“黎明即起,洒扫庭除。”
是啊,黎明总会来的。不管这场风雨有多烈,只要他们守住了心中的那点光,总能等到云开雾散的时刻。
漕运码头的火光映红了天际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花芷伏在船舷后,看着三皇子的人正将火把往粮垛上扔,掌心的短弩早已上弦。
“东家,左侧有艘快船冲过来了!”老周的声音带着急喘,他刚带着弟兄们用水桶浇灭了半垛粮草,胳膊被火星燎出一片红泡。
花芷转头,只见那艘船的船头插着三皇子府的黑旗,甲板上站着个络腮胡大汉,正指挥弓箭手往这边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