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
3

  居委会临时设立的休息室里,我爸妈和苏晚萤正围着饭桌吃盒饭。
  盒饭里有两荤一素,还配了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  这是给志愿者的特供工作餐。
  我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,想起死前抓心挠肝的饥饿感,灵魂竟然又产生了一阵抽搐般的错觉。
  “这肉烧得有点老了。”我爸挑剔地扒拉着米饭。
  “将就吃吧。”我妈喝了口汤,“等解封了,让林溯给咱们做顿大餐。这小子别的指望不上,做饭还行。”
  苏晚萤正盯着手机屏幕,眉头紧锁。
  “怎么了?”我爸凑过去问。
  “业主群里在接龙买药。”
  苏晚萤把手机屏幕亮出来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接龙信息。
  “现在布洛芬和连花清瘟彻底断货了,大家都在群里求药。”
  “星舟刚才私聊我,说他有点咳嗽,想问问居委会有没有备用药。”
  我爸一听,立刻放下筷子。
  “咳嗽?那可大意不得!现在这病毒厉害得很,刚开始就是咳嗽,一转眼就能烧成肺炎!”
  “咱们居委会不是有应急医疗箱吗?赶紧给他拿两盒啊!”
  苏晚萤面露难色,叹了口气。
  “爸,医疗箱是应对突发重症的,每一颗药都要登记报备。”
  “星舟现在只是轻微咳嗽,达不到动用应急药的申请标准。”
  “要是被别的业主知道了,肯定又要说我徇私舞弊,到时候我这个组长就别干了。”
  我飘在他们头顶,听着苏晚萤这番滴水不漏的官腔。
  真好笑啊。
  她克扣我物资的时候,用的是“亲属回避”。
  她给沈星舟走后门的时候,用的是“关怀弱势群体”。
  现在涉及到她自己的乌纱帽了,她又变成了铁面无私的包青天。
  “那怎么办?就看着星舟干咳啊?”我爸急了。
  苏晚萤咬了咬嘴唇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  “其实......家里药箱里,还有两盒布洛芬和一盒泰诺。”
  她压低了声音。
  “那是封城前,林溯特意去药店抢的。”
  我妈愣住了。
  “那是林溯备着的药,你拿给别人,他要是知道了,又要闹个天翻地覆了。”
  “他闹什么?!”
  苏晚萤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。
  “他成天待在家里不出门,又没接触传染源,能生什么病?”
  “就算真病了,他一个大男人,身体底子好,多喝点热水扛两天就过去了。”
  “星舟不一样,他一个人住,心思敏感,要是病情加重了,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。”
  “孰轻孰重,难道还不清楚吗?”
  她一边说,一边站起身,直接拿起外套。
  “爸,妈,我回去一趟,把药拿给星舟。这事儿你们别跟林溯说,免得他又无理取闹。”
  我看着苏晚萤匆匆离开的背影。
  回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。
  那是封城第六天。
  我高烧到了四十度,加上胃部剧烈的痉挛,浑身像在冰水里泡过,又像被放在火上烤。
  每一次呼吸,喉管里都像有玻璃渣在刮。
  我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,爬到客厅的药箱前。
  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。
  我买的所有退烧药、胃药、消炎药,全都不翼而飞。
  我拨通了苏晚萤的电话。
  “晚萤......家里的药呢?”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。
  电话那头很吵,像是在搬运物资。
  “药?什么药?”她语气很不耐烦。
  “退烧药......我烧得厉害......胃也痛......”
  “哦,那个啊。”她轻描淡写地说,“前两天星舟说害怕,我就把药都拿给他备着了。”
 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  “那是......我买的......”
  “林溯,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!”
 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,语气里充满了道德制高点的审判。
  “你知不知道星舟一个人有多害怕?他体质弱,又没有家人在身边。”
  “你把药放在抽屉里也是落灰,借给他用用怎么了?你要是真发烧了,多喝热水,拿湿毛巾敷敷额头不就行了?”
  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  她单方面挂断了电话。
  后来我又打给了我爸。
  “爸,我发烧了,家里没有药,你能不能帮我找点......”
  “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!”我爸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。
  “现在什么时候了?大家都忙得连轴转,你还在这里找存在感!”
  “发烧?发烧你就捂着被子出出汗!别总是娇生惯养的,一点小病就哼哼唧唧,像个大男人吗?”
  “行了行了,不跟你说了,居委会这边还有一堆表格要填呢,别给我打电话了!”
 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。
  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。
 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感觉生命正在一点一点从我的身体里抽离。
  胃部的剧痛渐渐变得麻木。
 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,彻底将我淹没。
  现在,我飘在半空中,看着苏晚萤熟练地用钥匙打开了家门。
 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,像是生怕吵醒我。
  她根本不知道,就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厨房岛台旁边。
  我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。
  脸对着墙壁,身体蜷缩成一团,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冰箱下方的缝隙。
  苏晚萤径直走向客厅的柜子,拉开抽屉,翻出了最后两盒感冒药。
  她看都没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。
  拿了药,转身就走,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。
  “星舟,药我给你放门口了,记得按时吃。”
  她在楼道里给沈星舟发语音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。
  “有任何不舒服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  我冷漠地看着这一幕。
  苏晚萤,你以为你是在救人吗?
  你拿走的,是我最后活下去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