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
5

  我蜷缩在地上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完全涣散。
 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青色,嘴唇干裂得全是血痂。
  因为长时间没有翻动,尸斑已经大面积出现在了脸颊和手臂上。
  “林......林溯?”
  苏晚萤的声音开始发抖,她像是触电一样,猛地后退了两步,撞在了旁边的柜子上。
  “你别吓我......别装了......快起来......”
  她试图伸出手去推我,但在触碰到我那冰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时,又猛地缩了回去。
  李医生快步走上前,戴上手套,探了探我的颈动脉。
  几秒钟后,她站起身,摘下手套,眼神冰冷地看向苏晚萤。
  “马上报警。”
  李医生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  “病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,确认死亡。”
  苏晚萤双腿一软,彻底瘫坐在了地上。
  “死......死了?不可能!”
  苏晚萤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,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  她双目圆睁,死死盯着我灰白的面容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  “李医生,你别开玩笑了......他就是想吓唬我,他就是气我不给他拿物资......”
  她突然发了疯似地扑过来,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,用力摇晃。
  “林溯!你给我起来!你闹够了没有?!”
  “我错了行不行?物资我都给你,星舟的东西我也不管了,你别装了行不行!”
  因为过度用力,她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  但我依然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,随着她的摇晃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  直到我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,一股黑红色的浑浊液体从我嘴角缓缓流出。
  那是胃出血在体内郁结后,伴随死亡流出的秽物。
  “呕——”
  那股浓烈的腥臭味彻底击溃了苏晚萤的心理防线。
  她猛地松开手,连滚带爬地后退到墙角,捂着嘴疯狂干呕起来。
  “这......这是怎么回事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  李医生没有理会她的崩溃,迅速拨通了报警电话。
  “对,阳光小区12栋1204,发现一具男尸。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48小时以上。”
  听到“男尸”和“48小时”这两个词,苏晚萤像被雷劈了一样,呆滞地靠在墙上。
  不到十分钟,我爸妈气喘吁吁地从楼下跑了上来。
  “怎么回事?晚萤,听说你要报警?林溯又怎么作妖了?”
  我爸一进门就开始嚷嚷,手里还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物资登记表。
  “我告诉你,今天不管他怎么闹,我都不管了!我就当没生过这个......”
  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  因为他看到了躺在厨房地上的我,以及站在旁边神色凝重的李医生。
  “林......林溯?”
  我爸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  他手里的登记表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,上面那个重重的红叉显得格外刺眼。
  我妈也愣在了原地,平时总爱端着长辈架子的她,此刻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  “李医生......这......我儿子他这是怎么了?”
  李医生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  “你们不是说他天天在家里躺着享福吗?”
  “法医马上就到。但在我看来,他不仅发过高烧,而且有严重的脱水和营养不良。”
  “换句话说,他是被活活饿死、病死的。”
  “饿死?!”
  我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跳了起来。
  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他家冰箱里明明还有半袋米!”
  他冲过去,一把拉开冰箱门。
  空空如也。
  除了几个干瘪的柠檬和一瓶过期的老干妈,什么都没有。
  “米呢?米去哪了?!”我爸转头质问苏晚萤。
  苏晚萤面如死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我飘在半空中,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  那半袋米,在封城第三天的时候,早就吃完了。
  我跟他们说过,但他们没一个人信。
  “肯定是他自己偷偷藏起来了!他就是想栽赃我们!”
  我爸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,他指着我的尸体,声音尖锐得刺耳。
  “你这臭小子,从小就心眼多!你故意不吃饭,故意把自己饿成这样,就是为了让我们内疚对不对?”
  “你起来啊!你别以为你死了我们就会怕你!”
  我妈一把捂住他的嘴,压低声音吼道:“你闭嘴!还嫌不够丢人吗!”
  很快,穿着防护服的警察和法医赶到了现场。
  警戒线被迅速拉起。
  女法医蹲在地上,开始对我进行初步检查。
  “死者男性,年龄三十岁左右。尸斑已经固定,角膜高度混浊,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。”
  女法医站起身,看了一眼旁边的警察。
  “致命因大概率是高烧导致的急性心衰,加上极度脱水和饥饿。”
  “另外......”女法医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复杂,“我们在死者的胃部,发现了严重的肿瘤病变迹象。大概已经是胃癌晚期。”
 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死寂的房间里轰然炸开。
  “胃......胃癌?”
  苏晚萤猛地抬起头,眼睛死死盯着法医,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。
  “不可能......他怎么可能得胃癌?他没跟我说过啊!”
  我爸也傻了,他呆呆地看着我干瘪的身体,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上。
  “我儿子......我的儿子就这么没了?”
  我看着他们震惊、悔恨、甚至开始互相推诿的嘴脸。
  是啊,我没跟你们说。
  因为那天我想说的时候,苏晚萤正忙着给沈星舟抢购网红小蛋糕。
  我爸正忙着跟隔壁楼的叔叔炫耀他有个多大方的儿媳妇。
  我看着手机里编辑好的那条“我确诊了胃癌”,默默地点了删除。
  “警察同志,这不关我们的事啊!”
  我爸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,指着苏晚萤大声喊道。
  “是苏晚萤!是她不给我儿子物资的!”
  “她说要亲属回避,把家里的好东西全拿去给隔壁那个小白脸了!”
  苏晚萤猛地转过头,眼睛通红地瞪着我爸。
  “你胡说什么?!当初把林溯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的,不是你吗?!”
  “是你说他矫情,是你说让他饿两顿就老实了!”
  “我妈当时也在场,她连重复登记都不肯给他做!”
  他们三个人,在我的尸体面前,开始了一场丑陋的狗咬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