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
6
章
警察的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季柏年的胸口。
他倒退了两步,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一分二十秒。
那是他在电话里嘲笑我断腿,命令我滚上去的时间。
我当时在深沟里,血流如注,而他在台上准备拥抱另一个新娘。
我飘在空中,看着季柏年被警察带走做笔录。
他的魂魄仿佛被抽干了,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配合着回答问题。
太平间里。
冷气森森。
季柏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。
里面装着我的遗物。
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,和一把折断的盲杖。
宋棠已经“醒”了,她披着季柏年的西装外套,红着眼睛坐在他旁边。
“柏年,你吃点东西吧,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。”
她递过去一个三明治。
季柏年没有接。
他死死地盯着物证袋里的手机。
“她死前,一直握着这个。”
季柏年喃喃自语。
宋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初瑶也真是的,明明可以早点求救,非要逞强。”
季柏年猛地转过头,眼神锐利地刺向她。
“她打了110,没打通。她最后是打给我的。”
宋棠被他的眼神吓到了,缩了缩脖子。
“柏年,你别这样看着我,我害怕。”
“你真的看到她自己下山了?”
季柏年逼近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......我当然看到了。”宋棠硬着头皮回答。
“那她为什么会走到相反方向的悬崖边去?”
“我怎么知道?可能是她瞎走......”
“闭嘴!”
季柏年突然暴怒,一把将宋棠推开。
“她看不见!她分不清方向!是你告诉我,她已经下山了,我才没有去找她!”
宋棠捂着被撞痛的手臂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“你是在怪我吗?季柏年,诊断报告是假的吗?她装瞎骗你,现在出了意外,你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?”
提到诊断报告,季柏年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阴沉。
他站起身,走到缴费处。
把手机连上了警方的充电线。
手机屏幕亮了起来。
因为没有设密码,他轻易地滑开了屏幕。
手机里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应用。
季柏年点开了通话记录。
一片红色的未接来电。
最后一条,是他接听的那一分二十秒。
而在那之前,是我连续拨打他的五个电话。
通话记录再往下,是几个打给110的记录,通话时长都只有几秒钟。
季柏年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,手开始发抖。
他退出通话记录,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录音机。
这是盲人常用的功能,用来记录一些重要的备忘。
最新的一条录音,时间显示在婚礼当天的上午十点半。
正是我坠崖后的时间。
季柏年颤抖着点开了播放键。
录音里,先是一阵呼啸的风声,夹杂着雨滴砸在手机壳上的声音。
接着,是我虚弱到极点的喘息声。
“好痛......”
“季柏年,你为什么不相信我?”
“我摸到了血......好多血。”
录音里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力。
“你送我的戒指,好冰。”
“我想摘下来,可是手好僵,摘不掉了。”
“季柏年,我不等你了。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
季柏年的脸色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,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他疯了一样地翻找物证袋,却发现里面没有戒指。
他冲进停尸房。
法医正在做最后的记录。
“她的戒指呢!”
季柏年冲过去,抓住我冰冷僵硬的左手。
无名指上,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圈深深的勒痕,证明那里曾经戴过什么东西。
“死者送来的时候,手上就没有戒指。”法医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在现场勘察时也没有发现。”
季柏年瘫倒在手术台旁,把脸埋进我的手里,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我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枚戒指,被我在最后时刻,用石头砸碎了,扔进了深沟底下的溪流里。
那是刻着宋棠名字的戒指。
我不配戴,也不想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