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的下午，我悠然自得地坐在天玑殿庭院里，与林灵素下棋。皇上最近异常忙碌，无暇顾及我们，倒让我们有了更多闲暇。
就在这时，墙角一群下人聚在一起，窃窃私语。我悄然施展神通，他们的对话便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。
“听说了吗？刘贵妃失宠了！”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真的假的？前阵子不还宠着吗？”另一人追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她竟敢在陛下面前诋毁别人。先是吃李师师的醋，前几日又硬说陛下对刚进宫的女道士青睐有加。两件事加一块儿，陛下当场就翻了脸。”
“那可不，陛下一怒之下，好几天没去她那儿了。听说皇上又出宫找师师姑娘去了。”
有人感慨起来：“其实刘贵妃怪可怜的。出身低微，没有家族撑腰，唯一能仰仗的就是圣上恩宠。宠她时是凤凰，不宠时连野鸡都不如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好歹她享过荣华富贵，哪像我们，一辈子为奴为婢，连个自由身都没有。”
（一群蝼蚁议论另一只蝼蚁，无聊。）
我收回神通，继续落子。林灵素抬眼看我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几个下人在嚼舌根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话音刚落，一名宫女匆匆跑来通报：“刘贵妃派人求见，说是要来雷祖神殿上香。”
天玑殿紧邻后宫，况且她借口来上香，宫人也不敢阻拦。我微微点头，示意放行。
片刻后，刘贵妃走了进来。我抬眼看去，不由得一怔——眼前的她面色惨白，身着一袭素衣，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，往日的珠光宝气荡然无存。
她曾因我而嫉妒，我不意外。此时她竟向我深深鞠了一躬，我连忙起身扶住她。
“月柔道长，求您大发慈悲，救救我吧！我已是生不如死！”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，眼眶泛红，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。
“怎么了？慢慢说。”我故作惊讶，声音里带着关切，心里却波澜不惊。
“前几日因你的事我醋意横生，在陛下面前失了分寸。如今陛下对我不理不睬，我的荣宠怕是走到尽头了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她的泪水终于决堤，潸然而下。
我叹了口气，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：“娘娘，陛下是天子，万人之上。他的心思，岂是我们能揣测的？你身为后宫嫔妃，更应恪守本分。”
刘贵妃一把抓住我的手，指节发白：“听说您道法高深，您一定能帮我！只要您肯出手，让我做什么都行！”
望着她那近乎哀求的模样，我心中暗自思量。她陪伴圣驾多年，在宫里根基不浅，日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。若现在帮她一把，她定会感恩戴德；若置之不理，万一将来皇上又想起她，我们在宫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况且，她在皇帝身边多年，若复了宠，日后能为道教说话，也算多一个眼线。
（帮她也只是为了日后有用。一个失宠的贵妃，若哪天东山再起，总归是个人情。）
我向林灵素使了个眼色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出这层意思。林灵素微微点头，继续低头看棋盘，没有插话。
我扶刘贵妃坐下，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，缓缓说道：“既然你已真心悔过，那便回宫后每日诚心诵经。陛下信道，你若虔心修行，他听闻之后自然会觉得你已悔改。时间一长，怒气或许就消散了。不必每日来此，以免招人闲话。”
刘贵妃连连点头，连忙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玉镯要递给我：“道长的大恩大德，我无以为报，这个……”
我摆手拒绝，语气坚定：“万万不可！若被陛下发现，反而添乱。你的心意我领了，东西拿回去。你可明白？”
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将玉镯重新戴回手腕。
我转身从书案上取了一本经文递给她。她双手接过，却没有翻开，而是径直走到雷祖神像前，“扑通”一声跪下，边叩拜边低声泣诉：“善女真的明白错了。善女对陛下的爱是真心实意的，善女害怕失去陛下，心痛不已……”
我皱了皱眉，上前扶起她：“娘娘，雷祖掌管雷霆正道，不掌管情感纠葛。您在此诉说，实为大不敬。与其如此，不如去求求合和二仙。”
刘贵妃面露尴尬，又对着雷祖磕了几个头，这才缓缓起身，抹了抹眼角的泪。
我让她重新坐下，又斟了一杯茶递过去：“看来，您对陛下的感情，真的很深。”
刘贵妃接过茶杯，目光恍惚起来，仿佛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：“那年我不过十几岁，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。选秀那天，那么多女子站成一排，陛下偏偏一眼就选中了我。从那以后，我便踏入这座深不见底的皇宫，再也没走出去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几分：“他曾亲口向我许诺，说此生此世只独宠我一人。那些日子，我们形影不离，他教我写字、陪我赏花、带我去看城外的烟火……”
这时，一旁的林灵素忽然咳嗽了两声：“你们慢慢聊吧，男女之事，我实在听不懂。”说完便起身走到院子角落，闭目打坐去了。
林灵素离开后，我追问道：“那后来呢？”
刘贵妃的眼神黯淡下来：“后来……宫中传出消息，说陛下喜欢上了宫墙外那个叫李师师的女子。自那以后，他的心就变了。他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她身上，来我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我慌了，只能想尽办法加倍讨好他，穿他喜欢的衣裳，学他爱听的曲子，可他看我的眼神，却越来越淡……”
她说着，声音越来越低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。
我本想长篇大论地安慰她，但转念一想——一个魔头跟凡人分析感情，实在无聊。不过为了日后利用，还是耐着性子说几句吧。
我简短地说道：“常言道‘色衰爱弛’。陛下对你，不过是宠而已。宠可以给任何人，而爱……他从未给过你。”
刘贵妃愣住了，嘴唇微微颤抖，眼眶里泪光闪烁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端起茶杯，不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