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贵妃呆坐了片刻,终于缓缓起身,低声道:“多谢道长指点。”说完,她转身离去,背影落寞而孤单。
我望着她的背影,心中本应毫无波澜。
(蝼蚁的悲欢,与我何干?)
但不知为何,她跪在神像前颤抖的肩膀,还有那双红肿的眼睛,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(……我这是怎么了?)
(罢了。)
“且慢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刘贵妃回过头,眼眶微红。
我放下茶杯,示意她重新坐下。
我看着刘贵妃,声音平静却认真:“娘娘,有些话我方才不便明说,现在补上。你听也好,不听也罢。”
刘贵妃怔怔地望着我,又坐了回来。
我缓缓道:“你与其日日哀叹‘色衰爱弛’,不如想想,在这后宫里,什么才是你真正能抓得住的东西。宠爱像风,抓不住。但地位、尊荣、安身立命的资本,这些才是实的。”
“你若能放下那份痴心,用心经营自己的位置,而不是整天盯着陛下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,日子会好过得多。”
刘贵妃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我继续说道:“帝王永远不会因为你爱他而多看你一眼。他只会因为你对他有用、因为你让他舒心,才愿意留你在身边。这道理,你应该比我懂。”
刘贵妃沉默了很久,眼中的泪渐渐收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。
“多谢道长……我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却比方才多了一丝坚定。
我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她起身告退,这次走得稳了一些。
(我居然会同情一个凡人?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)
我摇了摇头,收回思绪。
(魔界交给我的任务,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。李师师不死,宋徽宗就会一直沉迷女色,无心道门。原本想留着她慢慢用,但魔界任务催得紧,只能提前收网。)
夜幕低垂,我立于天玑殿屋顶,遥望李师师所在的青楼方向。抬手凝气,一道无形的魔劲破空而去,精准地击中她的心脉。我以神识感应过去,她的气息已然断绝,再无生机。
(隔空一击,省却了诸多麻烦。)
“呵,任务完成。”我心中暗自感叹。
这时,小巫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:“主,不愧是老魔,行事作风依旧如此心狠手辣。您与从前并无二致。唯一的差别,是今日您对刘贵妃那个凡人竟生出一丝恻隐之心,这实在令我惊讶。”
(刘贵妃……她不同。她只是个想保住宠爱的可怜女人。而李师师,挡了我的路。)
我没有回答小巫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次日午后,宋徽宗带着红肿的眼眶归来,一连几日均沉浸在哀痛之中,无心朝政。
这一天,月挂中天,我正悠然躺在一棵古木之上,施展神通在夜色中搜寻着宋徽宗的踪迹——毕竟刚送走了他的红颜知己,总得看看这位天子是什么反应。
正寻着,忽见下方来了一名男子,竟是宋徽宗本人。他身披白衣,手里拿着酒壶。
(得,不用找了,自己送上门来了。)
我忙从树上跃下,恭敬行礼:“皇上万福金安,贫道有礼了。”
宋徽宗摆摆手,面带难过:“你这深更半夜的,不好好歇息,怎么独自躺在这树上?”
(总不能说我在找你吧。)
我微微一笑:“贫道此刻正与这古木谈心,与林间飞鸟对话,与周遭空气共鸣。世间万物皆可为友,唯独不愿与人世纷扰过多纠葛。”
宋徽宗微笑:“倒是难得见你如此闲适……这心境,可曾研读过庄子?”
我回道:“庄子有云,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。”
宋徽宗叹道:“朕多希望做个闲散王爷,寄情山水。可惜身为帝王,身不由己。”
我顺势说:“古人云,小隐隐于野,中隐隐于市,大隐隐于朝。真正的高人,往往隐匿于宫廷深处。有道之士,既能胜任臣子,亦能担当帝王,游刃有余。”
宋徽宗点头,神色迷茫:“那朕对李师师之情呢?她已离朕而去,朕再难寻知音。”
(他的情绪还沉浸在悲痛中,得让他快点走出来。)
我暗中凝聚一丝灵力,化作安抚之力,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宋徽宗身上。他微微一怔,紧绷的神情松了下来。
我轻叹一声,正色道:“陛下,容贫道直言。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李师师于您,不过是红尘中的一场邂逅。您觉得她不可替代,其实只因您把她想象得太完美。”
“您看那水中月,看似触手可及,伸手一捞,却只剩波纹。李师师便是您心中的那轮水中月。您爱的不是她本人,而是她身上那份您求而不得的‘出尘’与‘自由’。她不必像嫔妃那样向您索要名分,您也不必对她负帝王之责。您贪恋的,不过是这种无拘无束的错觉罢了。”
宋徽宗愣住了,嘴唇微张。
我继续说:“若她真心爱慕陛下,定会设法让陛下为她赎身。而陛下若真爱她至深,又怎会让她久居风尘?可见,你们之间的牵绊,从一开始就建立在‘不必负责’之上。这,并不是爱。”
“您怀念的,是她抚琴时的意境,是她带来的片刻轻松——就像一个人在山间听泉,泉声好听,但您不会把泉水搬回家。因为搬回家,它就不是那个味儿了。”
宋徽宗沉默良久,眼眶泛红,却不再是悲痛,而是一种释然。他缓缓道:“听你这么一说,朕心里确实好受多了。也许朕所倾心的,仅仅是朕心中所想的那个她。我们未曾像寻常夫妻那般共度时光。若论心动,大抵是她抚琴之际,朕被她营造的意境所吸引。”
我应道:“如此说来,陛下所爱的,是李师师独有的气质。”
宋徽宗微微颔首:“正是。朕曾与后宫嫔妃们说,即便她们穿上相同的衣裳,那份韵味仍是无法复制。”
我继而说道:“如此看来,她于陛下而言,是知己,而非爱人。知己可以有很多,爱人却只有一个。您心里其实明白,您的爱妃们才是与您共度一生的人。”
宋徽宗默默良久,终是点头:“你说得不错。朕以为对她是一往情深,如今想来,更多的是将她视为知己。”
我接着阐述:“依贫道之见,您这份情感的寄托,实则源自于对大道的深切向往。您向往自由,向往超脱,向往一个不需要权衡利弊的纯粹世界。李师师恰好出现在那个位置,成了您心中‘道’的化身。但真正的道,不在她身上,而在您自己的修行中。”
“经文诵读、音律赏析、诗词创作,皆是通达道心之途。遗憾的是,世间少有人能匹配您的高雅,这便让您感受到了孤独。但孤独,恰恰是修道的开始。”
宋徽宗闻言,眼中闪过一道光亮,嘴角勾起一抹浅笑。他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轻松,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
(安抚术加上这番言论,算是彻底把他从李师师的阴影里拉出来了。)
恰在此时,林灵素从远处款步而来——不知他何时也来了此处——望见我与宋徽宗交谈,连忙上前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