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理直气壮:“矜持能当饭吃?本魔饿了就是饿了。”
嘉音子掩嘴轻笑:“几位不必客气,粗茶淡饭,管够。”
林灵素找了个蒲团坐下,随口问道:“嘉音子道友,你一个人守着这道观,平日里都做些什么?”
嘉音子一边倒茶一边答:“平时帮村民看看病、祈祈福,挣点钱过日子。日子虽清苦,倒也自在。”
林灵素点头:“一个人独居,清苦些是难免的。但你一个小姑娘,不怕吗?”
嘉音子笑了笑:“怕什么?有祖师爷保佑,再说我也没啥可让人惦记的。”
我往嘴里塞了块点心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可不一定,你这道观位置偏,万一遇上歹人……”
嘉音子摇头:“这年头,歹人比普通人还怕鬼神。我这道观他们不敢来。”
张继先端起茶杯,轻声问:“道友入道多久了?”
嘉音子想了想:“快二十年了。从小就跟着师父,她老人家走后,就剩我一个。”
说着,她目光落在张继先身上,带着几分好奇:“您就是那位虚靖天师?我听说您是天庭皇子下凡?”
张继先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是。不过下凡历劫,不提也罢。”
我插嘴:“有什么不能提的?本魔还是魔界出来的呢,不照样坐这儿喝茶?”
林灵素白了我一眼:“你那是脸皮厚。”
我没理他,继续吃。
嘉音子给我们续了茶,轻声说:“其实,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几位。”
张继先抬手示意:“道友请讲。”
嘉音子犹豫了一下:“我师父生前常说一句话——‘天道推恩,众生皆棋子’。我琢磨了好几年,也没想明白。几位见多识广,能不能给我指点指点?”
林灵素和张继先对视一眼,都露出一丝凝重。
(推恩令?汉武帝那套?这话从茅山派一个小道姑嘴里说出来,倒是有点意思。)
我放下点心,认真起来:“你师父还说什么了?”
嘉音子摇头:“就这一句。她说完就羽化了,没来得及解释。”
张继先缓缓开口:“‘推恩令’本是人间帝王削弱诸侯的手段。将大封地分给多个子孙,表面是恩惠,实则是拆分削弱。天道对三界众生,用的也是这一套。”
他顿了顿:“它不直接灭谁,而是用欲望、业力、因果,把你的力量分散、牵制、消耗。你越强大,它给你的‘恩惠’就越多——更多的劫数、更多的责任、更多的对手。到最后,你发现自己忙忙碌碌一场,不过是天道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”
林灵素补充道:“所以你师父让你挖地道、躲战争,不是让你去对抗,而是让你在乱世里把自己藏好。不被天道‘推恩’,自然就能保住性命。”
嘉音子若有所思,微微点头。
林灵素忽然话锋一转:“说起来,天道的‘推恩令’,跟天庭的权力格局倒是如出一辙。你们看看玉帝手下那几位大帝,哪个不是被分割了实权?紫薇大帝管星辰,长生王管人间福禄,勾陈大帝管北极,个个有名头,却没一个能真正威胁到玉帝。这不就是天道的‘推恩’在人间的翻版?”
张继先点头:“确实。天庭的权力分配,就是一套精密的推恩体系。谁冒头,就给他加头衔、加分封,把他的势力拆散。太子爷为什么迟迟不能登基?就是因为玉帝一直在给其他皇子施‘恩’——今天封这个为王,明天赏那个领兵,让太子爷永远坐不稳。”
(玉帝这招真够阴的。明面上是赏赐,实际上是挖坑。太子爷被架在火上烤,还以为是别人抢了他的位置。本魔以后可得小心,谁要是突然给本魔送大礼,那八成是要本魔的命。)
我若有所思:“所以太子爷急着找皇子的把柄,就是想把竞争对手先干掉,免得被分权?”
张继先看了我一眼: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(本魔当然看得明白。太子爷那点心思,跟魔界那些争地盘的老魔头一个路数。先除掉最碍事的,再慢慢收拾剩下的。可惜他不明白,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站在明处的那几个。)
我笑了笑:“本魔别的不行,看人争斗还是很在行的。”
嘉音子听着我们说话,忍不住问:“那宋朝呢?朝堂上那些奸臣,是不是也是天道‘推恩’的一部分?”
林灵素叹道:“差不多。宋徽宗身边那几个人——蔡京、童贯、高俅,哪个不是被他亲手提拔起来的?表面上是‘恩宠’,实际上是把权力分散到这些人手里,让他们互相牵制。皇帝稳坐龙椅,底下人斗得你死我活。这是帝王术,也是天道术。”
我接过话:“所以九百年后老神归来,表面上是回来打架,实际上也是天道在‘推恩’——旧神被新神挑战,新神又被更老的旧神压制。一层压一层,永远没人能一家独大。”
张继先深深看了我一眼:“月柔,你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?”
我没好气地瞪他:“本魔一直都挺聪明的,只是平时懒得动脑子。”
嘉音子轻轻笑了:“几位这番话,让我想通了很多事。原来师父说的‘棋子’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林灵素抚掌:“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去当那颗被推来推去的棋子,而是跳出棋盘,做个看棋的人。”
张继先点头:“说得好。能跳出棋盘,就能活下来。”
我往椅背上一靠:“所以本魔现在的策略就是——趁别人被打散的时候,把他们的‘恩’捡起来。”
三人同时看向我。
张继先苦笑:“月柔,你这叫发战争财。”
我理直气壮:“本魔从来就不是圣人。你们讲你们的道,本魔算本魔的账。殊途同归嘛。”
林灵素摇头笑道:“这位还真是……实在。”
嘉音子也笑了,端起茶杯:“以茶代酒,敬各位。不管走哪条路,能活着见到九百年后的太阳,就是本事。”
四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