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是从一阵极其浓烈的来苏水味中逐渐苏醒的。
林深缓缓睁开眼，视线首先对焦的是雪白的天花板，耳边是规律的“滴、滴”心电监护仪的声音。
他试图撑着床铺坐起来，大脑下达了指令，身体却毫无反馈。
两股沉重到近乎麻木的拉扯感从双臂传来。
林深艰难地转动眼球，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被打上了厚如城墙的白色石膏，正被几根牵引绳高高地吊在半空中的支架上。
“有人吗……”
他本能地想要张嘴呼喊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由于轻微的下颌骨裂和面部大面积擦伤，医生用医用高分子固定带将他的下巴死死地兜住，大半个脑袋缠满了白色的无菌纱布，包得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。
他哪怕用尽全身力气去活动下巴，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也只有漏风且急促的：“呜……呜呜！”
就在林深不停呼叫的时候，半掩的病房门外，传来了压抑到极点的对话声。
林深的听觉没有受损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林建国卑微的嗓音。
“老刘啊，对，是我……深子出车祸了，没赶上高考。”
“医生说骨头碎得厉害，但只要上猛药治疗，绝对不留后遗症，就是费用……”
林建国在楼道里似乎是在给人递烟，声音低三下四：“家里那点死期取出来了，但预付款还差个大窟窿。”
“修车厂我打算这两天就转出去，房子我也挂中介了……你看，你能不能先借我五万应急？我林建国给你打欠条，利息照算！”
紧接着，是母亲王梅捂着嘴、拼命压抑却依然漏出的一丝痛哭声：“建国，咱家这命怎么这么苦啊，眼看就要高考了……”
病床上的林深心如刀绞。
他听着父亲要把修车厂和唯一的房子卖了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急切地想要告诉他们：咱们有钱！！我卡里有几个亿啊！！
林深激动地在床上挣扎起来，吊在半空的石膏手臂带动支架，发出“咣当咣当”的乱响。
听到病房里的动静，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短短两秒钟后，病房门被推开。
林建国和王梅快步走了进来。
就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，这两位刚刚还在楼道里绝望求人的底层父母，脸上极其不可思议地挤出了一个无比轻松、甚至有些夸张的灿烂笑容。
“儿子醒啦？”
王梅眼眶红肿得像桃子，却笑得露出了牙齿，极其自然地走到床边摸了摸林深的额头，“没事没事，医生说了就是皮外伤！住几天就能出院！”
林建国也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板，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：“深子，别担心钱的事！老爸前几天买彩票中了个小奖，医药费全包了，咱家现在宽裕得很！你安心养着！”
看着父母粗糙的双手和那劣质到令人心酸的演技，林深急得简直要发疯。
“呜！呜呜呜！”
他猛地瞪大眼睛，身体在床上像条区一样疯狂扭动，试图用眼神和动作传递自己富可敌国的信息。
“窝耀气！！（我有钱！）”
“儿子别激动！别激动！”
王梅吓得眼泪终于绷不住了，赶紧扑上去按住林深那乱动的身体，死死抱着他，“不考了！咱们不考了！没考上大学没事，妈养你一辈子！你别吓妈啊！”
林建国也是老泪纵横，紧紧握着儿子打着石膏的手臂：“对！咱不考了！深子，你冷静点！”
“……”
林深躺在床上，绝望地看着天花板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泄了气的闷哼。
算了，先让爸妈垫付，等自己能说话活动了再说。
妈的！都怪那只键帽！
几个小时后。
病房门再次被推开。
班主任老李和班长苏青带着一个果篮，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。
老李看着床上包成粽子的学生，这位严肃的中年男人眼眶通红，在一旁直叹气，自责不已。
而苏青则走到床边，低头看着林深。
林深此刻因为无法沟通，眼神中充满了生无可恋的绝望和无奈。
但这种眼神落在苏青眼里，却成了另一种悲剧的折射。
苏青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过头，极其严肃且心疼地握住了王梅的手。
“阿姨，林深的身体外伤能治好，但现在最可怕的，是他的心理创伤！”
“您不知道，其实高考前几天，林深在学校就表现得极其反常。”
“他经常一个人看着空气发呆、傻笑，其实……我们私底下就觉得，会不会是因为压力太大所以精神状况有点问题了。”
……
病床上的林深听着苏青这套天衣无缝的推理，两眼一黑，绝望地翻了个白眼，又开始呜呜叫：“呜呜呜呜……（你特么能不能不瞎说？）”
苏青却以为他不舒服，转头更加郑重地提议：
“阿姨，我联系了江城最好的心理干预专家。”
“这笔钱，绝对不能让你们家自己出！林深不仅是你们的儿子，也是我们高三（7）班的一份子！”
“我打算立刻在全校发起募捐，所有的捐款，除了覆盖他的心理治疗费，剩下的全部给叔叔阿姨补贴家用，绝不让林深因为医药费停药！”
老李在一旁感动地连连点头支持：“苏青说得对，我们班集体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学！”
王梅和林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感动得泣不成声，拉着苏青和老李的手连连鞠躬：“谢谢……谢谢老师，谢谢同学们啊！”
在林深惊恐的目光中，苏青当场掏出手机，在班级群里编辑了一条声情并茂的募捐倡议书：
【救救我们受重创的同学：车祸致残与精神干预水滴筹】
点击，发送。
几分钟后，苏青走到林深床头，为了“鼓励”这个受到重创的同学，她特意点开了群语音，把大家的回馈放给林深听。
手机外放里传出此起彼伏的提示音和留言：
“叮——微信收款：5元。留言：林深，我们陪你度过难关！”
“叮——微信收款：10元。留言：林深挺住！别放弃治疗，我把明天的早餐钱捐了！”
“叮——微信收款：20元。留言：好兄弟，等你从精神科康复回来，我们再去网吧开黑！”
当初，林深连土豪十万块钱的打赏都能嫌弃的退款。
而如今，林深面对这些同学的三瓜两枣，却产生了一丝丝的动容，还有难以言喻的憋屈。
而就在这个时候……
墙上挂着的那台老式电视机，恰好切到了娱乐新闻频道。
“本台最新播报：著名歌手邓梓琪收到《fade》作者赠送的神级单曲《泡沫》，试音demo震撼全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