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问下去。
  沈柏川自己说了。
  林知夏当年确实是他的学妹。
  也确实在国外结过婚。
  可她丈夫没死。
  更没有为了救沈柏川死在手术台上。
  所谓救命恩人,是她编出来的。
  真正救沈柏川的,是当年医院里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医生。
  林知夏只是碰巧知道那场事故。
  她拿着半真半假的故事回国,哭着说自己孤儿寡母走投无路。
  沈柏川信了。
  信得彻底。
  “我让人查了。”
  他声音很低。
  “她前夫还活着,在国外有新家庭。”
  “糖糖也知道。”
  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屋里岁岁拼积木。
  “所以呢?”
  沈柏川哑住。
  “念念,我以前以为我是在报恩。”
  “你现在知道不是了。”
  “嗯。”
  “那挺好。”
 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。
  “你不骂我吗?”
  我问:
  “骂你有用吗?”
  他没说话。
  “沈柏川,就算林知夏骗你,你也不是无辜的。”
  “每次电话响,选择离开的人是你。”
  “每次岁岁等你,没回来的人也是你。”
  “你被骗,是你的事。”
  “我们受伤,是你的错。”
  他像被这句话堵住了喉咙。
  半晌,才说:
  “我知道。”
  后来我听共同朋友说,林知夏闹得很难看。
  她堵在沈柏川医院门口,哭着说他没良心。
  糖糖也哭。
  可沈柏川没有再抱她。
  他只让保安把人请走。
  朋友在电话里叹气:
  “你没看见他那样,整个人像空了一截。”
  我说:
  “别跟我说这些。”
  朋友顿了顿。
  “乔念,你真不回头?”
  我看着岁岁。
  她拼好了一个小房子,正在往里面放两个小人。
  一个是妈妈。
  一个是她自己。
  “不了。”
 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。
  沈柏川没有再争。
  他在民政局门口等我。
  瘦了很多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  我签字时,手很稳。
  他看见了,眼神发暗。
  拿到离婚证后,他跟在我身后。
  “念念,我能不能看看岁岁?”
  “按协议探视。”
  “我不是要抢她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“那你为什么这么防着我?”
  我停下脚步。
  “因为她现在好不容易不做噩梦了。”
  沈柏川脸上的血色退干净。
  “她还做噩梦?”
  “以前做。”
  “梦见你答应她,然后又走。”
  他低下头。
  过了很久,说:
  “对不起。”
 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。
  “这句话,你欠她更多。”
  探视那天,岁岁提前换好衣服。
  她问我:
  “妈妈,我要叫他爸爸吗?”
  我蹲下来。
  “你想叫什么,就叫什么。”
  “他会难过吗?”
  “可能会。”
  岁岁低头扣着小熊发夹。
  “可是我叫爸爸,我也会难过。”
  我抱住她。
  “那就别叫。”
  沈柏川来时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  他大概怕礼物显得太刻意。
  岁岁站在门口,礼貌地说:
  “叔叔好。”
  沈柏川眼眶一下红了。
  但他没有纠正。
  他蹲下来,努力笑。
  “岁岁今天想去哪里?”
  岁岁说:
  “图书馆。”
  “好,叔叔陪你。”
  这一声叔叔,像刀。
  可那是他该受的。
  岁岁七岁生日那天,沈柏川来了。
  他带着一个很大的蛋糕。
  草莓味。
  还有一本相册。
  第一页,是岁岁出生时,他抱着她的照片。
  第二页,是岁岁第一次学走路。
  第三页,是她三岁生日吹蜡烛。
  再往后,空了很多。
  沈柏川把相册放到桌上。
  “后面的,我想慢慢补。”
  岁岁看着相册。
  “叔叔,空着也可以。”
  沈柏川的手一顿。
  “岁岁……”
  “有些日子,你不在。”
  她说。
  “不能补。”
  屋里安静下来。
  我切蛋糕。
  岁岁许愿时,沈柏川站在旁边,眼睛一直看着她。
  蜡烛吹灭后,他问:
  “岁岁许了什么愿?”
  岁岁说:
  “希望妈妈每天开心。”
  沈柏川笑得很苦。
  “没有叔叔吗?”
  岁岁想了想。
  “希望叔叔也别再骗人。”
  沈柏川点头。
  “好。”
  吃完蛋糕,他提出想带岁岁去海边。
  岁岁看我。
  我问她:
  “想去吗?”
  她说:
  “想。”
  这一次,我同意了。
  榕城的海风很大。
  岁岁戴着耳蜗,站在沙滩上,听浪拍岸。
  她眼睛亮得吓人。
  “妈妈,海真的会说话。”
  沈柏川站在旁边,眼眶红了。
  他蹲下问:
  “岁岁,海在说什么?”
  岁岁认真听了一会儿。
  “它说,往前走。”
  沈柏川没忍住,低下头。
  “爸爸以前错过了很多。”
  岁岁转头看他。
  “嗯。”
  “以后爸爸都会在。”
  她摇头。
  “叔叔,你不用每天在。”
  沈柏川呼吸一滞。
  岁岁说:
  “我和妈妈现在很好。”
  “你来的时候,我会跟你玩。”
  “不来的时候,我也不会等你。”
  沈柏川看着她,眼泪掉进沙子里。
  “岁岁,你真的不需要爸爸了吗?”
  岁岁没有立刻回答。
  她跑到我身边,牵住我的手。
  又看向海。
  很久后,她说:
  “我需要过。”
  “可是你那时候不在。”
  沈柏川跪在沙滩上。
  海浪卷过来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
  我没有扶他。
  岁岁也没有。
  回去的路上,岁岁睡着了。
  沈柏川坐在副驾驶,忽然开口:
  “乔念,你以后会再结婚吗?”
  我看着窗外。
  “也许。”
  他攥紧安全带。
  “那个人会对岁岁好吗?”
  “会。”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“因为不好的人,我不会要。”
  他笑了一下,声音发涩。
  “也是。”
  过了会儿,他又说:
  “如果你结婚,能不能告诉我?”
  我说:
  “没必要。”
  “我只是想有个准备。”
  我看向他。
  “沈柏川,你没有资格准备我的人生。”
  他闭上眼。
  “我知道。”
  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  他下车前,回头看了岁岁很久。
  “岁岁晚安。”
  女儿睡着了。
  没有回答。
  沈柏川看向我。
  “乔念,晚安。”
  我说:
  “路上小心。”
  这是我能给他的全部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