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裴砚之宿在书房。
我回到听雨院时,陪嫁丫鬟青黛气的眼睛通红。
“小姐,裴家也太欺负人了!”
“咱们回江南,沈家的船队还在,铺子也还在,凭什么留在这里受气?”
我摘下发间金簪。
“船队已经不是沈家的了。”
青黛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三年前,父亲获罪,沈家商号被查封,裴砚之以代管之名,接过了南北十七条商路。”
“他把其中六条,送给了昭宁郡主。”
青黛脸色煞白。
“那剩下的呢?”
“剩下十一条,明面上姓裴。”
我从妆匣底层取出七枚铜钥匙。
“实际上,还认沈家的印。”
父亲活着时常说,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沈家所有明账由家主掌管,暗账拆成七册,交给七位大掌柜。
七把钥匙,可以打开七地密库。
裴砚之拿走了沈家的招牌,却不知道,真正能调动船队和银庄的,是我手里的青云账。
那本账,记着我这些年为他铺下的每一步路。
也记着他不能见光的每一件事。
青黛压低声音。
“小姐,咱们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日。”
“后日不是郡主进府议亲的日子吗?”
“就是那日。”
我把第一枚钥匙交给她。
“你去城西四海钱庄,告诉冯掌柜,停止给裴家放银。”
第二枚,我放到她掌心。
“传信江南,所有挂裴家旗号的船,三日内改回沈字旗。”
第三枚,我推过去。
“通知京中十三家绸缎铺,撤掉给昭宁郡主准备的嫁衣。”
青黛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还有四把呢?”
“先不动。”
我合上匣子。
“火要一层一层烧,人疼了,才知道怕。”
翌日,昭宁郡主亲自来了。
她没有走正门。
而是坐着四人软轿,直接进了我的听雨院。
“沈姐姐。”
她穿一身烟霞红宫装,笑的很温柔。
“过几日我进门,还要劳烦姐姐教我府中事务。”
我端起茶杯。
“郡主折煞我了,妾可不敢教妻。”
她笑意更深。
“砚之哥哥果然没说错,姐姐性子柔顺,一定能和我好好相处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娶我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她凑近我,声音压的很轻,却扎人。
“可他昨夜在宫门外等了我一个时辰,只为送我一盒安神香。”
“姐姐,你知道他为什么不送你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因为他记得你闻不得沉水香。”
她掩唇笑起来。
“他那么了解你,却还是选了我。”
“这才最伤人,不是吗?”
我的手指停在杯沿。
她说的对。
裴砚之不是不知道我会疼。
他只是觉得,我的疼不重要。
昭宁打量着屋内陈设。
“这院子采光不错,等我进府,就搬来这里吧。”
青黛忍不住道:“这是我家小姐的院子!”
“放肆。”
昭宁身边的嬷嬷扬手便要打她。
我扣住嬷嬷的手腕,将茶泼在她脸上。
“我的人,轮不到别人动。”
嬷嬷尖叫出声。
昭宁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沈清禾,你真以为自己还是沈家大小姐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我放下茶盏。
“从前我是沈家大小姐,讲礼数,顾体面。”
“如今沈家败了,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郡主最好别惹我。”
她冷冷看了我许久,忽然笑了。
“姐姐有空在这里逞口舌,不如去诏狱看看令弟。”
“听说他昨夜受了刑,快不行了。”
我猛的站起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周家丢了一枚玉佩,偏偏在令弟的囚衣里找到,狱卒怀疑他还牵涉别案,自然要审。”
她转身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我。
“对了,是砚之哥哥准的刑。”
我赶到诏狱时,沈云舟已经只剩一口气。
他躺在草席上,十指血肉模糊,身上没有一块好肉。
“阿姐……”
他看见我,竟还想笑。
我跪在地上,手抖的不敢碰他。
“云舟,我带你出去。”
“我一定带你出去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别求他。”
“阿姐,别再求裴砚之了。”
我的眼泪砸在他脸上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沈云舟费力攥住我的手。
“换供文书……是真的。”
“军粮……是周家卖去了北狄。”
“裴砚之知道。”
“证据在哪儿?”
他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的……嫁衣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“云舟?”
“沈云舟!”
牢房外,狱卒不耐烦的敲门。
“别喊了,人死了。”
我抱着弟弟渐渐冷下去的身体,脑子里一片嗡响。
十年前我出嫁时,云舟才九岁。
他追着花轿跑了两条街,哭着问裴砚之:“你会欺负我阿姐吗?”
裴砚之当着满城宾客发誓。
“我若欺负她,你就打断我的腿。”
后来云舟长高了。
可到死,他也没能等到这一天。
裴砚之来时,我已经在牢里坐了一个时辰。
“清禾。”
他站在门外,眉间带着疲惫。
“云舟偷盗证物,按律受审,我没想到他身体这么弱。”
我慢慢抬起头。
“是你准的刑?”
“我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