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。
  陆砚辞和林婉柔的送行宴。
  沈建国到底还是没忍住,在大队部摆了三桌。
  名义上是"送知青回城"。
  实际上是给全大队的人看,
  我沈知微没哭没闹,体体面面地送人。
  面子得撑住。
  我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。
 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底白花棉袄。
  赵秀英帮我梳了两条辫子。
  "闺女,你要是不想去,娘替你去。"
  "娘,我去。"
  "你去了别喝酒。别——"
  "娘,我知道。"
 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
  镜子里的人很平静。
  平静得像是别人的脸。
  大队部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  三桌。每桌八个菜。猪肉炖粉条。酸菜炖排骨。醋溜白菜。
  陆砚辞坐在主桌。
  林婉柔坐在他旁边。
 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底碎花棉袄。
  头发散着。
  比在红星大队的时候好看多了。
  我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  他们在看我。
  看我的脸。看我的表情。看我有没有哭过的痕迹。
  我微笑着走过去。
  走到陆砚辞面前。
  "砚辞,恭喜你。"
  他站起来。
  椅子往后蹭了一下。
  "知微……"
  "坐。别站着。"
 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,坐下来。
  就坐在他对面。
  林婉柔的手指绞着筷子。
  她不敢看我。
  "来,我敬你一杯。"
  我拿起桌上的酒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  白酒。六十五度的老白干。
  我端起杯子。
  陆砚辞也端起杯子。
  他的手有点抖。
  我的不抖。
  "祝你前程似锦!"
  我把杯子凑到嘴边。
  一口干了。辣的。
  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。
  我把杯子倒过来,亮了亮底。
  "该你了。"
  他也喝了。
  喝得没我干净。杯底留了一点。
  "知微,我……"
  "别说那些。"
  我把酒瓶推到他面前。
  "今天高兴的日子。不说那些。"
  我转头看向林婉柔。
  "婉柔姐,你也喝一杯?"
  林婉柔抬头看了陆砚辞一眼。
  陆砚辞没说话。
  她低下头。
  "我……我不太会喝。"
  "那就算了。"
  我笑了笑。
  "不勉强。"
  酒过三巡。
  桌上的人开始放开了。
  大队会计老周喝多了,拍着陆砚辞的肩膀。
  "陆知青,你到了京市,可别忘了咱红星大队啊!"
  "忘不了。"
  陆砚辞端着杯子,笑容温和。
  永远那么温和。
  永远那么恰到好处。
  "对了——"
  老周指着我。
  "知微这丫头,你以后要是发达了,可不能忘了她。
  她对你多好啊。"
  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  陆砚辞放下杯子。
  "周叔,我知道。知微对我的好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"
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看着我。
  眼睛很亮。
  亮得像是真心话。
  前世我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十年。
  "记得就好。"
  我站起来。
 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。打开。
  里面是一把钥匙。1958。
  我把它放在桌上。
  推到他面前。
  "这个还给你。"
  陆砚辞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  "知微,这是给你的——"
  "太贵重了。"
  我摇摇头。
  "我一个大队长的闺女,住不了京市的四合院。你收着吧。
  以后和婉柔姐结了婚,正好当婚房。"
  林婉柔猛地抬头看我。
 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瞬贪婪。
  很快。
  但我看见了。
  "知微……"
  陆砚辞伸手去拿钥匙。
  我按住他的手。
  他的手指很凉。
  "云——砚辞。"
  我差点叫错名字。
  前世叫了十年的名字,差点脱口而出。
  "我有句话想跟你说。"
  "你说。"
  我凑近了一点。
  声音放低。
  低到只有他能听见。
  "XX胡同XX号院子里的枣树该修剪了。不然明年结的枣子会苦。"
  他的手猛地一僵。
  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。
  他盯着我。
  瞳孔放大了。
  "你……怎么知道——"
  "我猜的。"
  我松开他的手。
  站起来。
  "走了。大家吃好喝好。"
  我转身往门外走。
  身后一片喧哗。
  没人注意到陆砚辞的表情。
  没人注意到林婉柔偷偷把钥匙从他手里抽走,塞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  我走出大队部。
  冷风灌进来。
  我站在门口,呼出一口白气。
  我回到家。
  赵秀英已经睡了。
  沈建国在堂屋里抽烟。
  "回来了?"
  "嗯。"
  "没丢人吧?"
  "没丢。"
  他哼了一声,把烟头摁灭。
  "行。去睡吧。"
  我回到自己的屋。
  关上门。
  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照片。
  泛黄的老照片。
  我外公留下的。
  照片上是两个人。
  左边是我外公。年轻时候的外公。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。
  右边是一个少年。
  少年的脸被墨水涂黑了。
  看不清面容。
  但少年的眉骨上有一颗痣。
  透过墨水,隐约能看见。
  我用指甲刮了刮那颗痣上面的墨水。
  刮开了一点。
  痣更清晰了。
  和陆砚辞眉骨上那颗一模一样。
  我把照片翻过来。
  背面有一行字。
  钢笔写的。
  字迹已经褪色了。
  "戊戌年秋,摄于京中。"
  戊戌年。1958年。
  又是1958年。
 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。
  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  "外公,他是谁?"
  天花板没有回答。
  但我知道答案。
  我早就知道。
  从看到那把钥匙上的数字开始。
  我就知道了。
  我拉开抽屉,把照片放进去。锁上。
  钥匙挂在脖子上。贴着皮肤。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