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。
  沈德昌把五十份资料印好了。
  他用油纸包着,沉甸甸的一摞,放在我桌上。
  "印好了。一份没少。"
  "谢谢舅舅。"
  "你到底要干什么?"
  "做好事。"
  他看了我一眼。
  没追问。
  他从来不追问。
  这是我最感激他的地方。
  我把五十份资料分成五摞。每摞十份。
  然后用麻绳扎好。
  第一摞,我送到了大队部。
  "周叔,这是我从省城弄来的复习资料。
  给大队里想考大学的年轻人。"
  老周瞪大了眼。
  "这……这得多少钱啊?"
  "不要钱。"
  "真不要?"
  "不要。知识是大家的。"
  老周感动得眼眶都红了。
  "知微啊,你这闺女,厚道!"
  我笑了笑。
  厚道。
  这个词真好。
  第二摞,我送到了县机械厂。
  沈德昌帮我分发给了厂里的年轻工人。
  "我外甥女弄来的。大家拿去抄。抄完还回来就行。"
  工人们争着抢。
  三十多个年轻工人,一人一份,还多出几份。
  第三摞,我送到了县中学。
  找到了教数学的张老师。
  张老师五十多岁,戴着老花镜,翻了翻资料,手都在抖。
  "这……这是京大老师出的题?"
  "是。您拿去给学生用。"
  "沈家闺女,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多金贵?"
  "知道。所以不能藏着。"
  张老师摘下眼镜,擦了擦。
  "好孩子。"
  第四摞,我托人带去了隔壁的红星二队。
  第五摞,我留在了手里。备用。
  每一份资料的页码都是歪的。
  和原版一模一样。
  一个字都没改。
  包括第三页第七行那个印错的符号。
  把"∫"印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。
  像是一个圆圈里套了一个三角形。
  和陆砚辞袖口上的油墨渍一模一样。
  这就是我要的。
  五十份资料。
  五十个证据。
  五十个可以证明"这份资料出自县革委会印刷厂"的证据。
  而陆砚辞,就是把这些资料从印刷厂拿出来的人。
  他拿的是内部资料。
  没有审批手续的内部资料。
  在这个年代,私自带走内部印刷品,轻则处分,重则——
  我没往下想。
  不需要我想。
  有人替我想。
  腊月二十七。
  我收到了第一封回信。
  信是张老师托人带来的。
  信很短。
  "沈知微同学:感谢你的资料。
  我已分发给高三毕业班学生。学生们如获至宝。
  此等大义,令人感佩。
  另,有一事相告:
  此资料的油印手法,与我校76年丢失的一批蜡纸极为相似。
  我正在核实。张老师。"
  我把信折好。
  放进抽屉里。
  腊月二十八。
  第二封回信。
  这次是匿名的。
 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。
  没有邮戳。
  是直接塞在舅舅家门缝里的。
  我拆开信封。
 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。
 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。
  "知微,棋下得不错。"
  落款是一个印章图案。
  方形的。
  里面刻着一个字。
  "砚"。
  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  只有一下。
  然后我攥住了那张纸条。
  攥得很紧。
  砚。
  沈砚秋。
  我外公的名字。
  外公十年前就去世了。
  这封信是谁写的?
  谁在冒充外公?
  还是说——
  外公没有死?
  不。
  外公死了。
  我亲眼看着他下葬的。
  十岁那年。
  大雪天。
  棺材是薄板的。
  我哭到嗓子哑了。
  他不可能活着。
  那这个"砚"字印,是谁的?
  我把纸条翻过来。
  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  我凑近鼻子闻了闻。
  墨水味。
  松香味。
  还有一股淡淡的枣花香。
  枣花香。
  腊月里不可能有枣花香。
  枣树五月开花。
  除非——
  这个人身边的环境里有枣花。
  干枣花。
  储存了很多年的干枣花。
  我把纸条叠好。
  和那把挂在我脖子上的抽屉钥匙放在一起。
 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。
  我走到灶台前。
  点了一把火。
  把纸条放在火上。
  烧了。
  灰烬落在掌心里。
  烫出一个红印。
  我没有松手。
  看着它烧完。
  烧到最后一点。
  最后那个"砚"字的笔画在火里卷曲。
  消失。
  我把灰攥在手心里。
  攥了很久。
  然后打开手。
  吹了一口气。
  灰散了。
  散在灶台上。
  散在腊月二十八的空气里。
  我转身回到房间。
  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备用资料。
  翻到最后一页。
  那个歪斜的页码旁边,我画的小圆圈还在。
  我拿起铅笔,在圆圈下面又加了一行字。
  "有帮手。"
  三个字。
  写完我把铅笔放下。
  窗外传来鞭炮声。
  噼里啪啦的。
  快过年了。
  可是陆砚辞和林婉柔已经走了。
  去京市了。
  带着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。
  他不知道的是,
  他送出的每一份资料,都是他自己挖的坑。
  那个盖着"砚"字印的人。
  是谁?
  我吹灭煤油灯。
  黑暗里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  很稳。
  像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