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。
  林婉柔回来了。
  她没有跟陆砚辞一起回京市。
  她一个人回来的。
  穿着那件红底碎花棉袄,手里拎着一个网兜。
  网兜里装着两瓶罐头。
  黄桃的。
  她站在我家门口,没进门。
  "知微。"
  她叫我。
  声音比在送行宴上高了半个调。
  我打开门。
  "婉柔姐,过年好。"
  "过年好。"
  她把网兜递过来。
  "给你的。砚辞让我带的。"
  我没接。
  "太贵重了。你留着吃吧。"
  "拿着。"
  她把网兜塞进我手里。
  手指碰到我的手背。
  凉的。
  她的指甲很长。涂了红色的蔻丹。
  在这个年代,涂蔻丹是资产阶级作风。
  她不在乎。
  她从来不在乎这些。
  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。
  "知微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。"
  她站在门口,下巴抬起来。
  "砚辞说了,那把钥匙是你主动还的。不是我们逼你的。"
  "是我主动还的。"
  "还有,那份复习资料,也是你自愿送的。没人强迫你。"
  "是我自愿送的。"
  "那你以后……不会再纠缠他了吧?"
  她盯着我的眼睛。
  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  又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  我低下头。
  看着手里的黄桃罐头。
  玻璃瓶身上映出我的脸。
  很平静。
  平静得让她不安。
  "婉柔姐。"
  我抬起头。
  "你觉得,我还有的选吗?"
 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  像是想笑。
  又忍住了。
  "你知道就好。"
 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  白色的。
  没有封口。
  "这是砚辞让我给你的。他说……算是最后的补偿。"
  我接过信封。
  捏了捏。
  里面是钱。
  厚厚一沓。
  至少两百块。
  在这个年代,两百块够一个普通工人干半年。
  "我不要"
  "你必须收。"
  她打断我。
  语气硬邦邦的。
  "你不收,他心里过不去。他过不去,我就过不去。"
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闪过一瞬狠意。
  很快。
  但我看见了。
  那不是对我的恨。
  是对陆砚辞的。
  她在恨他。
  恨他还在"补偿"我。
  恨他心里还有我的位置。
  哪怕那个位置只是愧疚。
  她也容不下。
 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。
  "谢谢婉柔姐。"
  "不用谢我。"
  她转身要走。
  "婉柔姐。"
  我叫住她。
  她停下来。
  没回头。
  "砚辞在京市……还好吗?"我问。
  声音放得很轻。
  轻到像是随口一问。
 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  "好。"她说。
  只有一个字。
  说完她大步走了。
  我关上门。
  把罐头放在桌上。
  把信封拆开。
  里面是二十张大团结。
  崭新的。连号。
  我把钱抽出来,一张一张地数。
  二十张。两百块。
  我把钱翻过来。
  每一张的背面,都有一个小小的铅笔印记。
  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  是一个数字。"3"。
  和资料第三页歪斜的页码一样。
  这不是普通的钱。
  这是标记过的钱。
  陆砚辞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什么?
  还是说?
  他在用这种方式,给林婉柔留下把柄?
  我把钱重新塞回信封。
  走到灶台前。
  掀开锅盖。锅里温着红薯粥。
  我把信封放在灶台边上。
  靠着锅沿。热气熏上来。
  信封的纸慢慢变软。
  我没有把钱拿出来。
  就让它在热气里熏着。
  把那些铅笔印记彻底消失。
  熏到这张信封变成一张普通的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。
  然后我把钱收进抽屉里。锁上。
  下午,沈德昌来了。
 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  "知微,你的信。"我接过来。
 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。
  没有邮戳。又是塞在门缝里的。
  我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纸。
  对折着。我展开。纸上印着红色的抬头。
  "京市大学教务处"。
  下面是一行字。
  "关于陆砚辞同志入学资格复查的通知(预)"。
  再下面是一行小字。
  "经初步核查,该同志提交的政审材料存在疑点,拟于开学后启动正式复查程序。特此预先告知相关知情人员。"
  落款是京大教务处的公章。
  日期是腊月二十九。
  就是陆砚辞和林婉柔离开红星大队的第二天。
  我把通知单翻过来。
 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。
  钢笔字。字迹娟秀。是女人的字。
  "知微,这份通知单是他自己弄丢的。
  我捡到了。现在给你。——婉柔。"
  林婉柔。
  她把陆砚辞的致命把柄,亲手送到了我手上。
  不是为了帮我。
  是为了借我的手,毁了他。
  她以为我是刀。
  一把可以随意使唤的刀。
  我把通知单折好。放进抽屉里。
  和那两百块钱放在一起。
  然后我走到窗前。
  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。
  枝丫伸向天空。
  像一双干枯的手。
  我对着枣树说了一句话。
  "外公,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急。"
  枣树没有回答。
 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。
  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  我伸手护住火苗。
  火苗稳住了。
  我也稳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