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。元宵节。
  陆砚辞回来了。一个人。
  他站在舅舅家的院子里,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。
  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。
  眉骨上的那颗痣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  "知微。"他叫我。声音哑了。
  我从屋里出来。
  手里端着一碗汤圆。
  "吃吧。刚煮的。"他没接。
  他看着我。
  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  "知微,我需要你帮我。"
  "你说。"
  "京大的人找我谈话了。他们说……我的政审材料有问题。"
  "什么问题?"
  "他们说,我爷爷的身份存疑。
  他们问我,我爷爷是不是1958年被逐出师门的沈砚秋。"
  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  汤圆碗里的热气腾上来。
  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  "你怎么说的?"
  "我说不是。我说我爷爷是普通工人。早就去世了。"
  "他们信了吗?"
  "不信。他们说有人举报。说我有内部资料的获取渠道。
  说我……和你外公有关。"
  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  "知微,只有你能帮我证明。
  你是大队长的女儿。你的话,他们信。"
  我低下头。
  看着碗里的汤圆。
  白的。圆的。
  浮在汤面上。
  "你想让我怎么说?"
  "你就说……你外公和我爷爷没有关系。
  那份资料是你从省城亲戚那里弄来的。和我无关。"
  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  "知微,求你了。"
  他伸出手。
  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  他的手很凉。
  比腊月里的雪还凉。
  我没有挣脱。
  我抬起头。看着他。
  眼泪掉下来了。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  烫的。
  "砚辞。"我叫他。
  声音哽咽。
  "你放心。我不会让你出事的。"
 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  "知微……谢谢你。"
  "你别这么说。"
  我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。
  "我们之间,不用说谢。"
  他把我拉进怀里。
  抱得很紧。
  紧到我的肋骨都在疼。
 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。呼吸急促。
  "知微,等我过了这一关……我一定好好补偿你。"
  "嗯。"
  我靠在他肩上。
  眼泪还在流。
  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呢子大衣上。
  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  我的右手垂在身侧。
  袖子里藏着一个东西。
  小的。硬的。
  红灯在袖口里一闪一闪。录音机。
  舅舅从厂里借来的。
  进口的。电池供电。
  能录四十分钟。
  我已经按下了录音键。
  从他走进院子的那一刻起。
  每一句话。都录进去了。
  包括他刚才说的"我爷爷是普通工人"。
  和他说的"有人举报",包括他说的"和我无关"。
  这些话,都是假的。
  但录音机不会分辨真假。
  它只会忠实地记录。
  记录他亲口说出的谎言。
  他抱了我很久。
  "知微,明天一早,你去公社武装部找王主任。
  就跟他说那些话。"
  "好。"
  "你……真的愿意帮我?"
  "我愿意。"
  他走了。
  呢子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掀起来。
  露出里面的蓝布褂子。
  还是那件。
  洗得发白的。
  我站在院子里。
 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  这时袖子里的录音机发出一声轻微的"咔哒"。
  磁带到头了。
  我回到屋里。
  关上门。
  把录音机放在桌上。
  把磁带取出来。
  用铅笔在磁带上写了一行字。
  "正月十五,元宵。"
  然后把磁带放进一个铁盒子里。锁上。
  钥匙挂在脖子上。
  和抽屉的钥匙并排贴着皮肤。
  两把钥匙。
  一把锁着证据。
  一把锁着真相。
  我坐在桌前。
  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圆端起来。
  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腻的。
  甜到发苦。
  我把碗放下。
  "砚辞,你确定……要这么说吗?"
  没有人回答。
  但我知道答案。
  他确定了。
  他亲手把自己钉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