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。
  天还没亮。
  公社武装部的吉普车停在了知青点门口。
  车上下来四个人。
  两个穿制服的。两个穿便装的。
  便装的那个,是京大教务处派来的人。
  他们敲开了陆砚辞的门。
  我没去看。我坐在舅舅家的灶台前,烧水。
  水壶在火上坐着。咕嘟咕嘟地响。
  沈德昌站在我身后。
  "知微,你真不去看看?"
  "不看。"
  "你不想亲眼看见他……"
  "不想。"
  我把水壶提下来。倒了一杯热水。
  捧在手里。烫的。
  "舅舅,帮我个忙。"
  "你说。"
  "去知青点外面站着。
  别让他们把人带走的时候,围观的人太多。"
  沈德昌看了我一眼。点了点头。
  他穿上棉袄,出去了。
  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。
  一口一口地喝水。水很烫。
  但我还在喝。
 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  是林婉柔的声音。
  "你们凭什么抓他!他是京大的学生!他有录取通知书!"
  然后是陆砚辞的声音。
  嘶哑的。破碎的。
  "我没有!那些资料不是我拿的!跟我没关系!"
  "陆砚辞同志,请你配合调查。"
  "我不配合!我要见沈知微!让她来!让她来说!"
 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  像是朝这边过来了。
  我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打开门。
  他正被两个人架着,从巷口拖过来。
  头发乱了。呢子大衣皱巴巴的。脸上全是汗。
  他看见我了。眼睛猛地亮了。
  "知微!你跟他们说!你告诉他们!
  那些资料是你给的!跟我没关系!"
  我站在门口。看着他。没有说话。
 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。
  "知微!你答应过我的!你说你会帮我!你说你不会让我出事!"
  我还是没有说话。
  他被拖到我面前。
  离我只有三步远。
  他挣扎着伸出手。
  想抓我的衣角。没抓到。
  "沈知微!你说话啊!你为什么不说话!"
 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  全是恐惧。全是绝望。
  和前世的我在柴房里一模一样。
  我终于开口了。
  "陆砚辞。"
  我叫他的名字。
  声音很平。平得像一面镜子。
  "你说的那些话,我都录下来了。"
 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  "你……你说什么?"
  "正月十五晚上,你在我院子里说的每一句话。我都录下来了。"
  他的嘴张开了。合不上。
  "你说你爷爷是普通工人。你说那些资料跟你无关。
  你说让我去公社武装部作伪证。"
  我看着他。一字一句地说。
  "这些话,京大的人已经听过了。"
  他的腿软了。整个人往下滑。
  架着他的两个人用力把他拽起来。
  "不可能……你不可能……"
  "我可能。"我说。
  "我还可能告诉你一件事。"
  我往前走了一步。离他只有一步远。
  "你爷爷不是普通工人。他是沈砚秋的学生。
  1958年,他偷了我外公的研究手稿,冒充自己的成果。
  我外公被逐出师门,郁郁而终。
  你爷爷靠着那份手稿,进了研究院,分了房子,有了你。"
  他的瞳孔放大了。大到几乎看不见虹膜。
  "你拿的那份资料,是我外公当年的手稿复刻版。
  上面的油印错位,是我外公故意留的记号。
  他怕有一天,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,认不回来。"
  我伸出手。做了一个手势。食指和中指并拢。
  从上往下,轻轻一剪。修剪树枝的手势。
  外公教我的。
  "枣树要修剪。不修剪,枣子就会苦。"我说。
  "现在,修好了。"
  他瘫在地上。
 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  我转过身。往屋里走。
  身后传来他的嘶吼。
  "沈知微!你骗我!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!"
  我没有回头。一步都没有。
  我走进屋里。关上门。
  把嘶吼声关在外面。把绝望关在外面。
  把前世今生的所有恩怨,都关在外面。
  我靠在门板上。慢慢滑下去。
  坐在地上。没有哭。没有笑。
 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
 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  终于走到了终点。
  我抬起手。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  食指和中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做手势时的触感。
  凉的。干净的。
 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。闭上眼。
  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  不再是倒计时。是活着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