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春。
  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寄到红星大队的时候,
  我正在舅舅的车间里磨一把卡尺。
  砂轮转得飞快。火花溅在围裙上。
  烫出一个个小黑点。
  沈德昌拿着信封跑进来。
  "知微!你的!"我关了砂轮。
  摘下手套。接过信封。
  手指上有铁锈味。还有机油味。
  我拆开信封。抽出通知书。
  红色的抬头。烫金的字。
  "京市大学中文系"。
 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  没有哭。没有笑。
  只是把通知书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里。
  "舅舅,我考上了。"
  "我知道。"
  他站在那里,眼眶红了。
  "你外公要是还在……"
  "他在。"我说。
  "他一直都在。"
  沈德昌抹了一把脸。
  转身出去了。走出去两步又回来。
  "晚上想吃啥?舅舅给你做。"
  "红烧肉吧。"
  "行。"
  他走了。
  我一个人站在车间里。
  砂轮的余温还没散。
  空气里飘着铁粉的味道。
  我把信封贴在胸口。
  贴着皮肤。暖的。
  和那两把钥匙的温度不一样。
  那两把钥匙是凉的。
  这把通知书是暖的。
  三月。
  我离开了红星大队。
  离开的那天,我去了一趟知青点后面的那片空地。
  枣树还在那里。
  光秃秃的枝丫上,冒出了几个小小的嫩芽。
  绿的。
  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。
  我站在树下。
  伸出手。
  摸了摸那些嫩芽。软的。活的。
  前世这棵树在陆砚辞被带走的那年冬天枯死了。
  没人修剪。没人浇水。
  也没人记得它曾经结过甜的枣子。
  这一世不一样。
  这一世它活过来了。
  我收回手。
 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。
  小的。锋利的。
  外公留下的。我踮起脚。
  剪掉了一根横生的细枝。
  咔嚓一声。很轻。
  枝条落在雪地上。
  没有声音。我把剪刀收起来。
  对着枣树说了一句话。
  "外公,修好了。"
  风从枝头吹过来。
  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。
  我转身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  四月。
  我坐在京大中文系的教室里。
  窗外是未名湖。
  湖水绿了。
  柳树发芽了。
  讲台上,老教授正在讲《诗经》。
  "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"
  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。
  我低头记笔记。
  钢笔尖划过纸面。
  沙沙作响。
  同桌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  "沈知微,听说你以前是大队长的闺女?"
  "嗯。"
  "那你认识陆砚辞吗?就是去年被开除的那个。"
  我的笔停了一下。
  只有一下。
  然后继续写。
  "不认识。"
  "哦……"
  同桌没再问。
 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  合上笔记本。
  窗外有鸟叫。
  清脆的。
  远远的。
  我抬起头。
  看向窗外。
  未名湖边的柳树下,有几个学生在看书。
 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。
  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晃动。
  没有人提起陆砚辞。
  没有人提起林婉柔。
  也没有人提起红星大队的那场雪。
  他们都消失了。
  像雪花落进热水里。
  无声无息。
  干干净净。
  五月。
  我收到了一封信。
  没有寄信人地址。
  没有邮戳。
  是直接塞在宿舍门缝里的。
  我拆开。
 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  照片上是两个人。
  左边是我外公。年轻时候的外公。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。
  右边是一个少年。
  少年的脸没有被墨水涂黑。
  清晰的。
  干净的。
  眉骨上没有痣。
  不是陆砚辞。
  是另一个人。
 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。
 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。
  钢笔写的。
  字迹娟秀。
  是女人的字。
  "知微,这才是真正的合影。之前那张是被篡改过的。
  你外公一生清白,从未收过贼人为徒。——婉柔。"
  林婉柔。
  她把最后一块拼图送到了我手上。
  不是为了赎罪。
  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去。
  她和我一样。
  都想把那段脏污的历史,从生命里剜出去。
  我把照片翻过来。
  看着那个少年的脸。
  清秀的。正直的。
  和我外公站在一起,眉眼间有一种相似的沉静。
  这才是外公真正的学生。
  这才是1958年那张合影里,本该站着的人。
  我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。
  和那张京大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。
  然后我走到窗前。
  推开窗户。
  五月的风吹进来。
  带着槐花的香气。
  甜的。干净的。
  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  肺里充满了春天的味道。
  我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手。
  手指上,还残留着修剪枣树时的触感。
  不再是凉的。是暖的。
  是活的。
  我关上窗户。坐回书桌前。翻开笔记本。
  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  "1978年5月,枣树新芽已发。修剪完毕。"
  写完我把笔放下。
  窗外传来下课铃声。
  悠长的。清亮的。
  我站起来。收拾好书本。走出教室。
  我走到未名湖边,摸了摸口袋里的两把钥匙。
  铜锈已经蹭掉了一些,边缘有些硌手。
  我没有把它们扔掉。
  凭什么扔呢?那是我拿半条命换来的东西。
  我掏出剪刀,随手剪断了路边一截挡眼的柳枝。
  “咔嚓”一声。
  剪刀很锋利。
  我把剪刀揣回兜里,和钥匙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闷响。
  上课铃响了。
  我裹紧了外套,快步往教学楼走去。
  1978年的风还是冷的,
  但我现在,有肉吃,有书读,有剪刀防身。
  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