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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前,我用查出坏油所得的报酬,在澶州盘下一间小油坊。
我不懂熬油,便跟着老师傅从辨籽开始学。
第一批灯油送进商会时,纪循川把纪家的商标从木桶上取了下来。
「这是你的货,用你自己的字号。」
我给油坊取名「知路」。
不替人算命,只卖夜里照路的灯油。
纪循川原本急着扩张西北商路,什么事都要亲自盯着。
有一次染了风寒,他仍要连夜去验货。
我拿走他的行路牌。
「管事跟了你多年,你该让他自己做一次决定。」
他抬眼看我,指尖还压在待验的货单上。
「管事若赔了,这批货便要再亏一回。」
「从你的账上扣。」
他将货单翻到末页,写下授权,又把账册交给管事。
那一日,他留在油坊帮我筛油籽,笨手笨脚地打翻了半筐。
管事回来报平安时,我从他的工钱里扣了半筐籽钱。
纪循川看过账目,居然在赔款旁落了印。
后来,他不再每一趟都睡在车头。
每次离开前,他会把大致归期写在院门内侧的木牌上。若途中改道,便让驿站送信。
我问他何必这样麻烦。
他用布擦掉木牌上的旧日期。
「一个人外出,等在家中的人也付了时间。」
「前世的事,我想不起。可蔺明蘅说的那些,我做得出来。」
木牌被他擦出一道湿痕。
「我不愿娶她,又不肯违逆祖父,最后让她替我的软弱受苦。」
「这件事不会因换了一世便变得体面。」
我把新归期写在湿痕下面。
「你不欠我补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纪循川接过笔,在日期旁补上预计经过的驿站。
「所以这些事,我只做这一世该做的。」
来年开春,官府要选一家商号向北地运送灯油。
有人提出,知路油坊必须并入纪家名下,才肯让我们参与竞选。
那条官路利润丰厚,纪家等了许多年。
纪循川将申请文书拿回来,当着我的面撕掉合并那一页。
「今年选不上,明年再来。」
「你的字号开得好好的,不能为了我的生意抹掉。」
后来商会查清对方收受贿赂,重新举办竞选。
知路与纪家以两家商号联合中选。
出发前一日,晏归珩来到油坊。
他比上次清瘦许多,手里提着那盏从晏家命堂取下的旧灯。
「明蘅仍不肯和离。」
「她说只要占着晏夫人的位置,你便永远进不了晏家。」
他把旧灯放到柜台上。
「我已经毁掉所有命书,废了晏家的承福规矩。被侵吞的银钱,也在陆续追还。」
「我知道这些换不回前世。」
他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灯盖上。
「知微,我不求你现在原谅。能不能给我一次重新认识你的机会?」
我揭开灯盖,里面还留着被滞芯粉染黑的灯芯。
「你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。」
「那些银钱本就属于受骗的人,承福规矩也本就不该存在。」
晏归珩抬眼看我。
「可我做完这些,也回不去了。」
我将灯推回去。
「带走吧。」
「我的铺子只卖照路的灯,不替人留命。」
他抱起那盏灯,在门口站了许久。
纪循川从后院搬出新制的灯油,绕过他放上货车。
晏归珩最终让开了路。
北地的商路一走便是半年。
我与纪循川在沿途增设了两间油仓,又招了几名愿意随队做事的女子。
管事将账目与验货的差事分给她们,工钱直接记在各自名下。
纪循川从不替她们向家人保证贤良,也不问她们以后愿不愿嫁人。
他只把行路规矩贴在车门内侧:做错的照账赔付,做成的货另算分成。
回到澶州那晚,油坊已经关门。
纪循川将总账放在我面前。
「今年知路赚得比纪家还多。」
「往后纪家怕是要靠夫人照拂。」
我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单独记着他替我垫过的第一笔查账钱。
本金早已还清,旁边又多了一行极小的字。
「东院修缮,等主人允准后入住。」
成婚以来,他一直住在商队前院。
即使回到澶州,也从未擅自踏进我的院门。
我拿起笔,将「等主人允准」几个字划去。
纪循川低头看着账页,耳根一点点红了。
他唤了我一声,手指停在账页边缘。
我合上账册,将油坊后门的门栓拉开。
「先陪我把新灯挂上。」
他提起灯,跟着我走进院中。
灯挂好后,他仍站在石阶下等着。
我朝他伸出手。
「纪循川,回家了。」
他握住我的手,掌心带着一路搬货留下的薄茧。
第二年春天,我们再次带队出发。
商队驶出澶州时,纪循川坐在车辕上问我先走哪条路。
我指向从未去过的西南官道。
他抬手转动车头。
新挂的行路灯在晨雾里亮着,车铃一路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