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陈屿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周围一阵嘈杂,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,这才看到了沈知微。
来人一身月白长衫,腰间悬着一枚青玉坠,手持折扇,正是县里沈家的嫡女沈知微。
这位女先生年纪虽轻,却掌过县署文牍,她行事果决,眼界通透,是县里出了名的才女。
陈屿看见沈知微,像是忽然捞着了救命稻草。
他知道这女先生是县里来的大人物,镇长都要敬她三分,若是能让她开口说一句话,今天这事便有转机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,对着众人拔高了嗓门,嗓子哑得发颤,还带着点憋出来的哭腔:
“各位叔伯,我才是傩神选的传话人,我才是下一任傩祝!”
“你们不是要证据吗?好,我今天就把话撂这!”
他伸手指着我,指节都在抖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:
“我本来不想说,家丑不可外扬,可哥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!”
周围人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小时候有一回,咱娘带咱们去看老傩祝,我亲眼看见你趁人不在,从他柜子里摸走了一包药粉!”
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那是啥,后来老傩祝走了,我才听人说,那药粉是朱砂混着香灰、山草汁调的,抹在手上发红发热,看着跟真的傩神印一模一样!”
他越说越顺,唾沫星子都飞出来,仿佛自己说的就是真事:
“老傩祝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,有邪门法子能造假印,能红好几天,还发烫。我没想到你记了这么多年,就等着今天抢我的位置!”
他蹲下身,两手抱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,闷声道:
“明明选中的人是我!明明是我的位置!你怎么能这么干!为了出风头,连傩神都敢骗!”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。
有人面露狐疑,有人交头接耳,还有几个人将信将疑地看向我。陈屿这番话说得太细,每一个细节都像亲眼所见。
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,立刻拍着大腿接话:
“对!我也想起来了!有一回我去给老傩祝送米面,确实看见柜子上的药包被动过!我当时没往心里去,没想到是这么回事!”
大姐陈桂英也跟着帮腔,声音比刚才硬气多了:
“我就说嘛!傩祝本来就该是陈屿!他从小实诚,没影儿的事他编不出来这么细!”
苏晚站在人群边上,咬着唇没说话,目光在我和陈屿之间来回飘,眼底藏着怀疑。
陈屿放下手,抬起脸,脸上又是泪又是灰,活像受了天大的冤屈,连站都站不稳。
人群中的声音又开始变了。
有人低声说:“说得这么细不像是瞎编的啊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上:“是啊,连朱砂、香灰、山草汁都说全了,没见过哪能编得这么清楚?”
“而且他从小看着就实诚,这会儿敢站出来说这些,怕是真被逼急了。”
“倒是陈砚他手上那印子,万一是用药抹的呢?”
刚才还在质疑陈屿的人,现在都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。
有两个本家的叔公走上前,扶住陈屿的胳膊,沉声道:
“老二,别激动,有话慢慢说。”
“就是,你哥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,哪能这么抢弟弟的机缘。”
陈屿倚在叔公身上,肩膀微微发颤,一副憋得喘不过气的模样,却还不忘抬眼斜瞟向我,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。
我下意识往人群外围扫了一眼。
沈知微果然还站在那里,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场中的闹剧。
她的目光在陈屿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向我。那双平静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,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又缓缓移开。
她依旧没开口,只轻轻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落在我掌心的朱砂印上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陈屿显然也注意到了,脸色白了几分,身子跟着往下坠,要不是两个叔公架着胳膊,险些瘫软在地。
他压着发颤的嗓音,话说得断断续续,一副自责的模样:
“我真的没跟哥抢的意思我就是不想让傩神失望他选了我,我却连站出来认的勇气都没有,我还配当这个傩祝吗?”
话说得情真意切,连周围的人都跟着点头。
母亲趁机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命令:
“陈砚,你闹够了没有?你看把你弟弟逼成什么样了?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,就自己把印子擦了,跟大伙说你是闹着玩的,这事还能收场。”
我垂着眼沉默了片刻。
再抬眼时,神色已经淡了下去,声音压得低沉发闷,带着几分心力交瘁的疲惫:
“娘,你说得对我不闹了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快服软。
她神色刚松下来,正要开口打圆场,我却转脸看向陈屿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:
“陈屿,算了。是哥不对,不该跟你争。这傩祝的位置,你想要,就拿去吧。”
陈屿也愣住了。他斜靠在叔公胳膊上,脸上还是方才那副神色,半天没回过神。
我垂着眼帘,指节无意识地攥了攥,声音平静,只带着点自嘲的意味:“反正我从小就不如你。娘疼你,大姐护着你,连苏晚都站你那边。我争什么呢?本来也争不过。”
说罢我抬眼,脸上没什么波澜,勉强笑了一下:“你放心,你想要的,哥都给你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那两个扶着陈屿的叔公面面相觑,脸上表情有些微妙。刚才他们还在帮陈屿说话,这会儿看我这副模样,反倒有些过意不去。
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老大这孩子也挺难的。”
陈屿脸色变了变。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手,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,我却没给他机会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他面前,伸出那只带着朱砂印的手,掌心朝上,递到他眼皮底下。
我声音沉得发闷,没什么起伏,带着几分懒得争辩的颓然:
“陈屿,最后满足我一个心愿。”
他眼神一紧,警惕地盯着我:“你又想耍什么花样?”
我抬了抬手:“你一口咬定我掌心这印子是画上去的,那你自己伸手摸摸看。”
我嘴角微挑,神色平静,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:“你亲手摸一下,真假立刻就清楚。要是画上去的,一蹭就掉,也省得我费事去洗。”
我顿了顿,语气又淡了几分,带着点无所谓的松弛:“这样我也输得心服口服,总行了吧?”
陈屿盯着我的掌心,那朵朱砂莲还在缓缓转动,殷红如血,散发着幽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