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
又过了两个月,瘟疫的消息传过来了。
县里发了公文,说西南三县大水过后疫病大暴发,已经死了上千人,尸首都来不及埋。
镇长再次带着全镇的族老跪在了祠堂门前,乌泱泱跪了一片,没人敢抬头。
人群里小声议论着,说隔壁镇没提前备药,这才半个月就死了几十口,棺材铺都做不过来。
又有人连声后怕,说亏了当初听了神君的话,开春就囤齐了草药,不然现在全镇都得遭殃。
自此之后,来庙里上香拜神的人翻了倍,连邻乡的人都专程赶过来,镇上人看我的眼神里,只剩敬畏。
那天傍晚,我站在门槛边,远远看见陈屿从镇口的路上挪过来。
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要费全身的劲。
他瘦得几乎脱了形,颧骨凸着,眼窝深陷,头发枯得像干草,风吹就乱晃,边走边捂着嘴咳,身子弯得像个虾米。
他走到祠堂台阶下,离着还有五六步就停住了,没敢抬头看我。
“哥。”
他叫了一声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,几乎听不出是他。
我没说话。
他沉默了很久,慢慢弯下腿,跪在了石板地上,额头贴住地面,肩膀开始抖,发出压抑的闷咳,连哭都没力气哭出声。
“哥!我错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瘦削的后背,看着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,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。
那年他在河沿摸鱼,脚一滑栽进了深水里,我连棉袄都没脱就跳下去,把他连拖带扛捞上了岸。
他趴在我怀里呛得直咳嗽,满脸是水,抬起头跟我说:“哥,你对我真好,你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,以后我长大了肯定报答你。”
我没等到他的报答,等到的是他处心积虑抢我位置、往我身上泼脏水。
我没应声,转身走回了殿里。
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咳嗽,夹杂着呜咽的忏悔,顺着风飘进祠堂,又散在风里。
我懒得理会。
我是傩祝,冒犯神印的代价是傩神定下的规矩,谁也改不了,我也干涉不了。
陈屿的报应,来得比我想的还快。
那年入冬之后,他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咳嗽,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起初母亲还带着他去看大夫,抓了药回来。可几种药吃下去,半点用都没有,反倒越咳越重。
进了腊月,已经开始咳血了。
母亲又来了一趟祠堂。
她站在门内,离我三步远,不敢再往前挪半步。
她的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,短短几个月,整个人老了十几岁。
“陈砚!”
她叫了我一声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你弟快不行了。你能不能能不能去傩神面前替他求个情?饶他这一次?”
我看着她,没答话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们。”
母亲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,“可他是你亲弟弟啊!你小时候那么护着他,你都忘了?”
我低头看了眼掌心的朱砂印,莲花瓣正泛着冷光。
“妈,你还记得广场上,你当众扇我那一巴掌吗?”
母亲的脸色变得很复杂。
“那天我嘴角被你打出血,血滴在了我掌心,沾在了傩神的印上。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我的语气很平淡:“这叫冒犯神体,傩神的怒火,会落在你最心疼的人身上。”
母亲浑身一震,嘴唇哆嗦着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,后背狠狠撞在了门框上。
“你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这是你的报应。”
“傩神把你最珍视的东西收走了。你最疼的陈屿,要走了。”
母亲的身子顺着门框滑下去,瘫坐在青砖地上,张着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流过她苍老布满皱纹的脸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三天之后,陈屿死了。
据说是后半夜咳血止不住,天刚亮就断了气。
那天之后,母亲没来找过我。
大姐陈桂英来了一趟,站在祠堂门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陈屿走了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拖着步子慢慢走了。背影佝偻着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。
我当然知道。
可这世间因果轮回,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,都是他们当初自己选的。
我依旧没动,也没出门。
在我心里,陈家的亲人,早在广场上他们齐齐站在陈屿那边,往我身上泼脏水的那天,就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