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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,西南三县果然发了大水。
消息传到镇上那天,镇长亲自捧着县里的公文站在广场上念。
洪水淹了邻县十几个村子,死了两百多人,田地冲毁无数,连县城城墙都冲塌了半面。
唯独我们镇因为提前三个月筑堤加固,连田埂都没漫过半分。
念完公文,镇长当着满镇人的面,转身朝着祠堂方向
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青了。
“多谢神君赐言!救了全镇老小的命!”
从那天起,镇上人见了我再不是以前敷衍的点头。
无论男女老少,远远看见我就立刻停脚退到路边垂着手,等我走过去了才敢动。
逢年过节主动往庙里送粮送肉的人排着队,镇长还牵头凑钱翻修了傩神庙,连神像都重新贴了金箔。
我这个曾经没人待见的陈家老大,如今成了全镇人捧着敬着的活神明。
与此同时,陈屿的日子彻底完了。
他走在街上,背后必有人啐唾沫。
他去井边打水,原本排队的人直接拎桶换井口,连他碰过的井绳都嫌晦气。
他想去码头扛袋粮食挣点钱,工头看见他直接挥手赶人:“我们可不敢用冒犯过傩神的人,怕招灾!”
以前他巴结了好久的张财主家儿子,上次在街上撞见他,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往他脚边吐了口痰:“我当是谁呢,这不是抢哥哥位置的陈老二吗?怎么?不继续冒充傩祝了?”
陈屿气得浑身发抖,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。
他开始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,偶尔有人撞见,都说他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走起路来打晃,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。
母亲来过祠堂一次。
她站在门槛外,手里攥着个布包,里面是几个煮鸡蛋,踌躇了半天,最终没敢跨进这道门槛。
我站在殿里,隔着门槛看着她。
她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驼了,比三个月前老了十岁都不止。
“陈砚”
她声音带着哭泣:“你弟你弟他病了,躺床上咳得厉害,大夫都不肯上门。你能不能能不能跟傩神说说,饶了他这一回?”
我没接话,就静静看着她。
她被我看得不自在,又补了句:“娘知道以前对不住你,可他毕竟是你亲弟弟啊。你就当可怜可怜娘,行不行?”
我这才开口:“当初在广场上,你当着全镇人的面,说我冒领功劳,要把我逐出族谱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他是我弟弟?怎么没想过我也是你的儿子?”
母亲脸色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病了就找大夫。”
我转过身,背对着她,“傩神的账,该算的总会算。谁犯的错,谁担着,不要来找我。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,还有脚步慢慢远去的声音。
我没回头。
又过了半个月,苏晚也来了。
她站在祠堂门外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,鬓角散着乱蓬蓬的碎头发,右眼角青了好大一块,嘴角还破了点皮,半点当初清秀体面的模样都没了。
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抬头,看见是我,嘴唇哆嗦了两下,就直挺挺跪在了青石板上。
“陈砚,求你救救我!”
我皱了皱眉。
这事镇上早传开了。
当初她跟我退了婚约,转头嫁了镇东头的货郎李三。
那时候李三穿得人模狗样,走街串巷能说会道,镇上不少人还跟苏晚打趣,说她眼光好,甩了我这个没出息的穷小子,捡着个会挣钱的好人家。
苏晚当时也低着头笑,默认了这话,脸上全是得意。
谁知道婚后没半年,李三就露了底,好吃懒做不说,还沾上了赌瘾,几趟生意败得精光,家里能当的东西全当了,最后欠了一屁股高利贷,如今竟要把她拉去赌坊抵债。
她挨了打也没处躲,走投无路了,才想起往我这跑。
“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,是我瞎了眼帮着陈屿骗你,是我鬼迷心窍退了婚事。”
她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,眼泪砸在石板上。
“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只要你肯帮我这一回,帮我还了那笔钱,我我给你做牛做马,以后洗衣做饭全听你的,好好跟你过日子,行不行?”
我看着她,觉得有点可笑。
当初在广场上,她站在陈屿那边,亲口作伪证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有今天?
“你起来吧。”
我语气平淡,没半分波澜,“我帮不了你。”
她愣住了,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:“陈砚”
“当初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我打断她,抬手将袖口往上掠了半寸,掌心朱砂莲的红光隐隐露出来,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你不会忘了规矩吧?我是傩祝,踏过神坛,守着神庙,终身断尘缘、不娶妻。你现在说要跟我过日子,是想让我犯神忌,还是觉得傩神的规矩能由着你儿戏?”
我收回手:“再者,你当初选了帮陈屿,信陈屿,那你就该跟他一道受着。我是傩祝,只管全镇生民祸福,管不了你家的私事。”
她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嘴张了又合,连哭都哭不出声了。
我没再理她,转身进了内殿。
那天傍晚,我站在祠堂台阶上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上。
低头看了眼掌心,朱砂莲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红光,花瓣缓缓转动,像一只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我知道,这还只是开始。
善恶到头终有报,半分不会差。
我守着这庙,守着这印,也守着这世间的公道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我等着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