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我看着状若疯癫的陈屿,忽然觉得满心疲惫。
“陈屿!我是傩祝,往后就要守在傩神座前,此生绝不会娶妻生子!”
“不管是沈先生还是苏晚,都和我没半分干系!”
“你在这里空口白牙泼脏水,一会扯苏晚,一会扯沈先生,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?”
我抬眼盯住他:“你说你才是傩祝,说我这印子是假的,那你敢不敢当着傩神的面,发个毒誓?”
陈屿喉结猛地滚了一下:“发发什么誓?”
“很简单。”
我举起右手,掌心朝外,那朵朱砂莲在日光下亮得刺眼,尽数暴露在所有人目光里。
“你就说:倘若陈砚手上的朱砂印是真的,倘若昨晚踏傩步镇坛的人不是我陈屿,那我陈屿便天打雷劈、断子绝孙,死后不入陈家祖坟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陈屿的脸彻底没了血色,嘴张了张,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我微微偏头,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刚才不是喊得挺大声吗?你说你是傩祝,说我印子是假的,那你发这个誓啊。你发了,我就认你,全镇的人也都认你。”
“你也看见你手上的黑血了,别忘了,欺瞒傩神,是要拿命偿的。”
陈屿又想接着闹,可这一次,再也没人吃他这一套。
没人替他说话,没人给他圆场,更没人上前扶他。他背靠老槐树站着,伸出手指着我,浑身抖得像筛糠,退无可退。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,才放下手,低低笑了一声:“你不敢。因为你心里清楚,这印子是真的,昨晚踏傩步的人是我,你从始至终,全在撒谎。”
我转过身,面向满地村民,缓缓举起右手。
朱砂印在日光下泛着殷红的光,莲花瓣缓缓舒展,像是才刚刚绽放。
“我,陈砚,傩神座下传话人。今日在此立誓:凡我所传,皆为神谕;凡我所言,皆为天命。如有半句虚言,叫我陈砚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沈知微上前一步,姿态端方郑重,对着我行了一礼。
“我沈知微,今日以自身名誉为担保,陈砚公子才是傩神选中的传话人。方才以帕拭印,印不脱色,以理相问,对答如流。反观陈二公子,一问三不知,冒犯神印立见黑血。孰真孰假,诸位心中应当已有定论。”
镇长第一个带头跪下,额头死死贴住地面:“多谢神君赐言!多谢神君庇佑!”
王婆子跟着跪了,然后是那几个叔公,再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村民。
广场上的人像麦浪似的,一排接一排矮下去,到最后只剩四个人还站着,我、陈屿、苏晚,还有母亲。
母亲站在原地,看看跪了满地的乡亲,又看看面如死灰的陈屿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膝盖一软,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她跪下去的时候,还伸手扯了扯陈屿的衣角,示意他也跪下认个错。
可陈屿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,看着母亲匍匐在地的背影,看着沈知微站在我身侧、隐隐有护持之意的姿态,忽然怪笑了一声。
“好啊真好!”
他点着头,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,声音又尖又哑:“你们都跪他,你们都拜他,他现在是傩祝了,他威风了,他了不起了!”
说着,他猛地转过身,踉跄着冲到苏晚面前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苏晚被他吓了一跳,下意识往后挣,却被他攥得死紧。
“苏晚姐,你看见了吧?他现在是傩祝了,要在破庙里守二十年,他娶不了你了!”
陈屿红着眼看她,语气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急切。
“他不要你了,他没法要你了。可我不一样!我还能娶妻,我还能跟你好好过日子。你嫁我吧,苏晚姐,你嫁给我好不好?”
苏晚愣住了。
陈屿见她不吭声,语气顺势放软,带着点近乎恳求的调子:
“苏晚姐,你琢磨琢磨,他往后就得困在那破庙里,天天对着尊泥胎神像耗着,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捞不着。可跟我就不一样了,咱们正经过日子,生儿育女,一家子热热闹闹的,不比守着空庙强?”
我冷眼瞧着,心里清楚得很。他哪里是真想娶苏晚,他只是想抢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。
争傩祝的位置输了,他就要在别的地方扳回一城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就算我当了傩祝,我未过门的媳妇最后还是选了他。
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。
苏晚站在那儿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她忽然一使劲,把胳膊从陈屿手里抽了出来。
“陈屿,你别这样。”
陈屿脸上的急切僵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别这样。”
苏晚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和他的距离。
“其实我都知道,你想当傩祝,是想借着傩神的权势,找以前欺负你的人算账。你根本不是傩祝,也不会踏傩步,你就是想抢这份权力。”
“之前让我帮你撒谎,我看你可怜,也就帮了。可你现在让我嫁给你?不可能。”
陈屿的脸彻底白透了。
他站在那儿,像只被打残的野狗,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碎开,露出底下藏着的狰狞与不甘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想骂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最后的筹码,最后的退路,他以为永远会站在他这边的苏晚,在最后一刻,也松开了手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什么快意,只觉得累。这场闹了一整天的闹剧,也该到头了。
周遭的村民看向陈屿的眼神里,只剩鄙夷。
我转过身,面向满地跪着的村民,再次举起右手。朱砂印在日光下红得温润,莲花瓣缓缓舒展。
“各位,傩神的话已经传到了。该做的事,务必记在心里。西南筑堤,春前备药,这两件事关乎明年全镇人的生死,望诸位切勿懈怠。”
镇长带头磕了个响头:“谨遵神君谕令!”
我点了点头,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传来陈屿压抑的嘶吼,传来母亲低低的啜泣声,传来村民们低低的议论声。
可我没有回头。
镇上老人说过,傩祝镇坛之后,不能回头。
回头看一眼人间,就会舍不得走。
我不回头。
那个人间,从来就没什么值得我回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