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离书不见了
文修淮垂下眼帘,沉默。
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那婆子的话,信了杜景意推了宁窈晴落湖。
但他想了一个晚上,觉得杜景意当时应该是冲动了,未必真想要了宁窈晴的命。
这三年,杜景意把中馈打理得滴水不漏,颇有宗妇风范,不像是心狠手辣之人。
于是他说:“母亲,那婆子一面之词,未必是真的,也有可能是她看花眼了。”
“总之这事我会处理的,您不用操心。”
“时辰不早了,用膳吧,我陪您。”
李大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便明白了。
到底是三年的夫妻,多少还是有些情意在的,修淮不想重惩杜景意,打算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更何况两人是先帝赐婚,这辈子便是绑在一处的两个人。
若当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李大夫人心里叹了一声,不再多说了,她转头吩咐王妈妈摆膳吧。
王妈妈应了声,转身出去吩咐了。
沁心院里,灯火昏黄。
杜景意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
她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,又垂下眼帘,指尖无意识地翻过一页书页,纸张发出轻而脆的声响。
红绣掀帘走了进来,快步到她面前道:“少夫人,大爷下衙后直接去了大夫人院里,在大夫人那边用了晚膳,没有回外院书房。”
杜景意闻言,垂眸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片刻后,她轻轻合上了书卷,搁在膝上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。
他在躲她。
宁窈晴伪造的那个人证,他肯定是见了的。
既然见了,却没有立刻来质问她、问罪于她,那便只有一个解释,他信了那婆子的话,可又不愿把事情闹到明面上来。
毕竟她是宗妇,若坐实了她的罪名,传出去便不是家丑,而是文家的污点了。
他大约在苦恼该如何处置她,既不能轻飘飘地放过她,又不能闹得人尽皆知。
或许是想拿这件事压她,让她松口同意宁窈晴进门,甚至逼她亲自去宫里跪求圣人下旨赐婚。
杜景意将那卷书放在一旁,淡声道:“摆膳吧。”
红绣应了一声,正要出去传话,杜景意又叫住了她:“让兰茵去静莲苑外头守着,大爷出来,请他到沁心院来一趟。”
红绣点头应了,转身出去传话。
晚膳后,文修淮从静莲苑出来,沿着游廊往外院走,眉宇间带着疲惫。
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出来,快步走到他跟前,屈膝行了一礼:“大爷。”
文修淮脚步一顿,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看清了来人,是杜景意身边的丫鬟兰茵。
他面色微微一沉。
兰茵低着头,恭声道:“大爷,少夫人请您回沁心院一趟,说有要事与您相谈。”
文修淮沉默了片刻,冷淡道:“你回去跟少夫人说,我手头正忙着,有事等我忙完再说。若是内宅的事,让她去找大夫人商量。”
他说完,不等兰茵再开口,便转身朝福荫堂的方向走去。
兰茵站在原地望着文修淮走远了,无奈,只好转身回沁心院去。
杜景意正坐在正房里等着,见兰茵掀帘进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兰茵回禀:“少夫人,大爷说他正忙着,说有事等他忙完再说,还说若是内宅的事,让您去找大夫人商量。”
红绣站在一旁,听了这话,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,“大爷这是何意?连跟少夫人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?”
杜景意垂着眼帘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微凉的杯壁,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片刻后,她才淡声道:“他大约是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我,又不愿丢了文家的名声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,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。
红绣听在耳朵里,却觉得心里一揪,酸得厉害。
杜景意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:“我去书房抄一会儿经。”
她走出正房,穿过院子,进了东厢房。
红绣跟在她身后,点了灯,又从柜子里取出香炉,燃了一炉安神香,然后走到书案前,拿起墨锭替她磨墨。
铜灯里的烛火轻轻摇曳,将杜景意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她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管笔,蘸了墨,正要落笔,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书案一角,那方白玉镇纸下,原本压在那里的那份和离书,不见了。
杜景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抬眸看向红绣:“你收拾过书房了?我写的那份和离书,你收起来了?”
红绣一怔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镇纸下,连忙放下墨锭摇头道:“没有啊,奴婢这两日没有收拾过书房。”
杜景意眉心微蹙。
书房向来是红绣一手收拾的,没有她的吩咐,旁的丫鬟婆子绝不会擅自进来。
她放下笔,看向红绣:“你出去问问兰茵,看她可曾进来过。”
红绣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快步出去了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她掀帘回来,面上带着几分困惑:“少夫人,兰茵说她这几日没进过东厢房,奴婢又问了院里其他几个当值的丫头,都说没有进来过。”
杜景意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那方白玉镇纸上,细细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她院里的下人都是她亲自挑的,跟了她三年,规矩都清楚得很。
没有她的允准,谁也不敢擅自进书房来动她的东西。
更何况那份和离书,下人拿了能做什么?
拿去给宁老夫人告状?
还是拿去给文修淮看?
杜景意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道:“算了,再写一份吧。”
福荫堂。
文修淮走进屋时,面上还带着方才那股压不下的沉郁。
他行礼后坐下,端起丫鬟送上来的茶喝了一口,开口道:“祖母,您为何要派李妈妈去杜家?”
宁老夫人听他语气不对劲,眉头一皱,抬眸看他:“杜景意跟你告状了?”
她冷哼一声,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搁,“她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来,我自然得让杜家知道,免得日后晴姐儿进门,杜家那边再来闹腾,反倒说不清楚。”
文修淮深吸了一口气,压着火气道:“祖母,我上回与您说得清清楚楚,此事尚未定论,不可外传。”
“您今日往杜家递信,明日若再往宁家递信,传出去满城风雨,御史的折子递到御前,您让我如何自处?”
宁老夫人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耐,摆了摆手道:“我是文家的老夫人,我连这点主都做不得?你一个晚辈,倒来教训我?”
文修淮看着她,面色沉了下去,声音也冷了几分:“孙儿如今在朝中立足未稳,御史的眼睛都盯在我这个大理寺少卿身上。”
“家宅不宁、内闱生变,传到御前便是孙儿的把柄,祖母,这道理我上回已经跟您说得很明白了,您怎么还是不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