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打死了
春晖院里,药香弥漫。
朱氏歪在床头,额头贴着退热的帕子,脸色蜡黄嘴唇干裂。
昨晚挨打后,她回来就让赵嬷嬷上了药,结果夜里还是发了热,烧了大半夜,天亮才退些。
身上的热是消下去了,心里的火却烧得旺,烧的五脏六腑都在疼,一闭上眼就是姜拂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赵嬷嬷站在榻边,手里端着药慢慢喂给朱氏,一边说起张婆子被发卖一事。
“是三夫人亲自发卖的,老奴赶过去的时候,人已经被牙婆领走了。”
朱氏当即重重一拍床沿,牵扯到身上的鞭伤疼得抽气,眉头拧成一团,还不忘骂着:
“这个小娼妇!她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作对?”
“不过是个男人都管不住的废物,也敢把手伸到我东苑来,真当我好拿捏了?”
骂完柳氏又骂姜拂。
“那小蹄子是诚心跟我作对,张婆子是我安排过去的人,她是在打我的脸!”
张婆子是朱氏在沉芜院的眼线,就这么被拔了干干净净,偏人家用的理由正当,让她想找事儿都不好找。
朱氏紧咬着牙,心里堵得慌,堵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。
不是没吃过亏,可栽在姜拂手里,她就是如鲠在喉。
门帘轻晃,一道修长身影走进来。
朱氏见到来人,眼睛倏地亮起:“嗣儿!你回来啦!”
“母亲,你这是怎么回事?我一回来就听说父亲昨晚动怒,你怎么惹到他了?”
来的是姜明嗣,靖安侯府的世子,也是朱氏的大儿子。
今年二十一岁,生得不差,一身石青色直裰,文质彬彬,如今和二房的姜云辞一起在国子监读书。
不同的是,姜云辞是靠自己考进国子监,他是姜承立花了大把银子托关系才送进去的。
学问不算好,在靖安侯府里,已经是年轻一辈中最有“出息”的一个。
看不起习武之人,整日里假模假样捧着圣贤书,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清流。
看人的时候,下巴微抬着,自觉自己高高在上,旁人皆是蝼蚁。
姜明嗣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,似是被药味冲到,他皱着眉露出嫌恶的神情。
朱氏没注意到,看见儿子眼里说流就流,委屈的不行。
“嗣儿,你可算回来了,你再不回来,母亲就要被那小贱人欺负死了。”
朱氏这辈子最得意的三件事,一是嫁进侯府成为侯夫人,二是生下姜明嗣这个侯府长孙,让她有了在侯府横着走的底气。
三是换女,把姜以柔放到二房,把二房的人耍得团团转。
姜明嗣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母亲说的是姜拂?”
朱氏点头,眼泪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,她抽抽搭搭地把寿宴后的事说了一遍。
中间很有心机的隐瞒自己对姜拂做的事,只说姜拂如何顶撞她,如何得罪皇后,如何在姜承立面前挑拨离间。
赵嬷嬷在旁边添油加醋,甚至说姜拂勾结三房图谋不轨。
姜明嗣听完暴跳如雷,当即就要撸起袖子去揍人。
“母亲放心,这件事儿子去处理,儿子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尊敬父母,什么叫谨守本分。”
“嗣儿,你下手别太狠,打个半死不活就行,别打死了。”
“母亲好好歇着,等儿子的好消息。”
堵着的气可算能吐出来,朱氏得意的笑起来,已经想象到姜拂被揍得哭爹喊娘的样子。
不同于春晖院的沉闷,菡萏院是平和的安静。
姜拂走进院子时,脚步放得很轻,手里提着的食盒里装着新做的糕点,蒸的软糯香甜,是秦氏爱吃的口味。
吴嬷嬷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下,随即迎上来:“三小姐来了?夫人昨夜咳得厉害没怎么睡,刚喝了药睡下。”
姜拂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,想来是姜以柔回来又在秦氏这儿闹腾了。
把食盒递给吴嬷嬷,她轻声道:“那我就不进去了,再吵醒二婶。”
“这点心是刚做的,二婶醒后,嬷嬷热给她吃。”
吴嬷嬷接过食盒,眼眶发热,她伺候秦氏二十多年,看着秦氏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,笑容一天比一天少。
好好的人,怎么就一点一点被掏空了精气神呢?
“三小姐,”吴嬷嬷涩声道,“您是个好姑娘,夫人没有因为二小姐生您的气,您别怕,往后可以多来陪陪我们夫人。”
她擦了擦眼角:“每次您来,夫人都会高兴好一阵,她记挂着您呢。”
“好,我会多来的,嬷嬷别嫌我烦就行。”姜拂笑着,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。
不想在吴嬷嬷面前失态,她没有久留,临走时又道:“嬷嬷辛苦了,二婶的身子多劳您费心,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可以让人去沉芜院跟我说一声。”
吴嬷嬷连连点头,提着食盒进去。
姜拂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院门口站着个人。
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,发束白玉冠,往那一站温润清雅,书卷气扑面。
他的眉眼生得像秦氏,不凌厉,给人温润如玉的亲和感。
姜拂望着那双眼,想到自己的眼睛大概是像父亲偏锐利。
所以即使和秦氏站在一起,也很少会有人觉得她们像母女。
至亲就在面前,却不能相认,短短几步路的距离,隔着前世今生和难以跨越的岁月长河。
抛开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,姜拂笑着喊人:“大哥。”
朱氏寿宴那天,姜云辞是请假回来的,第二天就回了国子监,今儿难得休沐回家。
姜拂从小就很喜欢姜云辞,不是因为他会帮自己训斥姜以柔,而是因为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有厌恶和轻蔑,而是关心和怜惜。
小孩子只是小,不是傻,能分得清谁对自己充满恶意,谁对自己释放善意。
即使后来有意避开,也有忍不住想靠近。
姜拂抬步走进,距离慢慢缩近。
走到姜云辞面前,她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人:“大哥是来看二婶的吗?她睡了,你可以晚点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