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个朋友
议论声从指责靖安侯府,转向替姜云辞鸣不平。
风向被一只手轻轻一拨,从一边倒向另一边。
闹成这样,雅集不可能再继续。
应鹤雪放下话:“今日之事老夫始料未及,雅集暂且到此,改日再择期重办,诸位请回吧。”
逐客令已下,众人只得纷纷拱手告辞。
几个国子监的学子经过姜云辞时,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宽慰几句,他点头,嘴角扯出勉强的笑。
人群渐渐散了,他扭头去找姜拂,却发现姜拂在和应鹤雪说话。
姜拂对着应鹤雪拱手作揖:“应公。”
应鹤雪站在主位上,道袍被湖中风吹起一角,对着姜拂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小公子还不走?”
“应公,晚辈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您。”姜拂直起身,目光坦然迎上应鹤雪那双沉静的眼眸。
应鹤雪没有催促,也没不耐烦,抬抬下巴,示意她说。
“今日姜世子交上去的那篇文章,好像不是现场给的,晚辈想知道,它是怎么到的您手里?”
句句不提有阴谋,可话中意思足够让任何一个聪明人听懂。
应鹤雪捋着胡须,深目重新打量着她,她没躲闪,不心虚坦然地任由打量。
水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风吹过送来湖水和水草的清香,也吹乱姜拂的鬓发,她抬手拂到耳后。
应鹤雪沉思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你胆子不小,你是头一个敢这么跟老夫说话的。”
姜拂厚着脸皮:“真的吗?那晚辈很荣幸。”
“此事老夫会彻查,你表哥那篇文章老夫看了,是有真才实学的,老夫不会让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蒙冤。”
应鹤雪收了笑意,郑重道:“这件事,老夫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。”
提着的心落下,姜拂弯起唇角笑得真诚:“晚辈替表哥谢过应公。”
她又要欠身,应鹤雪抬手制止住,忽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:“先别急着谢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问得突然,姜拂老实回答。
“十六啊。”应鹤雪重复一遍,点点头,“十六岁的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,应该多穿绫罗锦绣打扮得明艳照人。”
姜拂瞳孔一缩。
这是看出来了?什么时候看出来她是女扮男装的?
“别紧张,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?女扮男装来参加雅集的,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应鹤雪没有责怪的意思,反而温和得像在哄小孩。
被点破,姜拂只得道歉。
“如果是为你女扮男装一事就不必了,你以什么样貌前来是你的自由,没有错。”
话锋一转,“要是为搞砸我的雅集,那是该道歉。”
姜拂装傻,听不懂听不懂。
好在应鹤雪也没为难她,“小丫头,你有胆识也聪慧,念在你是为兄长的份儿上,此事我不同你计较,可没下次了啊。”
要是骂一顿,姜拂会脸不红心不跳的觉得自己没错,但人家这么温和,倒让她感觉羞赧。
“抱歉,事关兄长,晚辈不得已才出此下策。”
应鹤雪不打算探听高门里的阴私:“回去吧,你兄长在等你。”
水榭外面,姜云辞在石桥上等着姜拂,向来温和的眼眸冷沉沉的望着湖面。
熟悉的人能看出,他现在心情极其差。
姜拂过去他也没说话,扭头就走,知道这是惹生气了,姜拂亦步亦趋跟在后面,想着等会儿怎么哄哄。
水榭里,人群散尽,留下满地狼藉,让下人等会儿再来打扫,应鹤雪站在原地未动。
须臾后,他身后的纱幔轻动。
左边的纱幔被人从里掀开,周妄率先走出来,对着应鹤雪深深作揖,行的是学生见师长的大礼。
“老师。”
应鹤雪“嗯”
了声算是回应。
紧接着纱幔再次掀开,萧墨从后面走出来,与应鹤雪并肩站立,一同望着姜拂兄妹离开的方向。
“应公方才和那位小公子聊什么呢?”
语气随意,眼神却不随意。
他和周妄距离主位有点距离,应鹤雪和姜拂说话时又刻意压低声音,他们没能听清说话内容。
“没什么,看他合眼缘,问问年纪,说了几句闲话。”
萧墨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,但也没追问,应鹤雪摆明不想说,他总不能逼着说。
又看向屏风那边毫无动静的纱幔,他记得来的时候的纱幔后面是有人影晃动的。
那人来得比他们早,却一直没露面。
“应公今日请的另一位贵客,不给孤引荐引荐吗?”
应鹤雪顺着看去:“是一个朋友,性格孤僻不爱见人。”
朋友?
萧墨眉梢一动,能被大儒称为朋友的可不多,“那孤更要见见是何方人士了。”
不等应鹤雪拒绝,他已经大步走去,伸手掀开了纱幔。
里面空荡荡。
只有案几上凉掉的半盏茶,证明有人曾在里面坐着。
人已经走了。
一如来得悄无声息,走得也不声不响。
萧墨表情未变,眼中划过深意,放下纱幔,他回头对应鹤雪道:“应公这位朋友走得倒是快。”
“他这个一向如此,来无影去无踪,老夫也管不了。”
两次试探,应鹤雪对那人的事只字不提,萧墨便知他是不会告诉自己那人是谁了。
换做其他人,萧墨会生气会以势压人,但应鹤雪身份特殊,圣上都要给几分薄待的人,他最好不要得罪。
“叨扰许久,孤也该告辞了。

“殿下慢走。”
周妄也告辞,跟在萧墨身后离开,走了两步又回头,应鹤雪冲他轻点头,目光交汇中是师徒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几息后,水榭里只剩应鹤雪一人。
负手走上石桥,眺望远方,他低笑:“一个两个的,都跑到我的雅集上来唱戏了,把我这儿当什么?戏园子?”
无人回话。
出了山庄,马车已在门外候着,姜云辞掀开车帘让姜拂先上去,自己随后。
些许阳光从晃动的车帘中斜斜落进来。
姜拂乖乖坐着,时不时抬眼睨一下姜云辞沉默的侧脸。
从上车到现在,他没说过一句话,安静的让人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