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背叛
经常干粗使活的下人,抬着箱子跑得飞快,采薇跟在最后面瞧着。
没走多远,头顶的雨忽然停了。
采薇抬头,发现不是雨停了,是有人为她撑伞。
扭头,是姜拂。
“三小姐,奴婢自己走就行,不”
“走吧,我送送你,等会儿会有人来接我。”姜拂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,撑着伞往前走着。
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,吵得人耳朵疼。
“谢、谢谢三小姐。”采薇提着心,低头跟在姜拂旁边,等着姜拂说出来意。
采薇不是自小跟着姜以柔的丫鬟,姜以柔脾气不好,易打骂下人,身边的丫鬟没几个能扛得住,来来回回换了不少。
她胜在听话少言又安分,才得以跟在姜以柔身边几年。
初到锦绣院时,见姜以柔那般肆无忌惮欺负姜拂,也曾心有不忍。
可人心最是容易麻木,日日眼见,岁岁相看,便渐渐习以为常。
那点微弱的怜悯,也在跟着姜以柔欺负姜拂的隐晦快/感中淡化。
几年来,她见惯了姜拂忍气吞声的样子,也背后嘲讽过姜拂在大房里小心翼翼过得不如得脸下人。
然而,宫宴一遭到现在,采薇开始怵姜拂。
她们这些为奴为婢的,能成为主子的贴身下人,还是有一定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在。
不知是不是她在怪力乱神,但就是觉得人还是那个人,却又不是那个人。
雨势逐渐大如盆泼,即便撑着伞,两人的鞋子和裙摆也全部湿了。
下人们一窝蜂地躲到廊下避雨,以免箱子里的物什淋上雨水损坏。
姜拂带着采薇没去廊下,而是停在了廊外的假山处。
人工造就的假山,正好有一处凹进去的空隙,不大,挤一挤刚好够容下两个人。
头顶上突出的地方,将大部分雨水挡在外面,只有零星几滴从石缝里渗进来,落在姜拂肩头,打湿半边身子。
采薇被挤在里面,浑身紧绷着,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,石壁上长着青苔,摸上去湿漉漉的引人不适。
凉意透过衣裳钻进皮肤,激得她起了层鸡皮疙瘩。
她不敢去让廊下,也不敢往姜拂身上靠,只能待方寸之间放轻呼吸,心脏跳得飞快,幸好有雨声遮掩。
姜拂收了伞,望着外面一时半会落不完的雨,骤然出声:“你是哪年进府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采薇声音发紧,“奴婢是三年前被卖进侯府,先是在北苑的厨房帮忙,后来被调进锦绣院跟着二小姐。”
姜拂又问:“几岁离得家?”
采薇不懂姜拂为什么问这个,但还是老实回答:“十二岁。”
低着看着被雨水洇湿的鞋,她在这句问话中回忆起陈年旧事。
她不是京都附近的人,家在往南的偏远山村,回去乘马车要大半个月。
山里地薄,家中姊妹又多,爹娘养不起,就把她卖了,换了三斗粮食,够一家子吃个把月。
“奴婢被卖过几次,几经辗转才来的侯府。”
采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,锦绣院里跟她最要的姐妹都不知道。
可在这样异常大雨里,在姜拂面前,那些话就像石缝里堵不住的雨水,自己冒出来。
采薇算算,自己被卖过三次。
第一次,是爹娘说她是个赔钱货,留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,不如去给人当丫鬟换点银钱。
第一户买她的人家,想让她做童养媳,她哭着不愿意,闹腾得厉害,那户人家也嫌她瘦以后不好生养,就把她转手卖了。
她运气还算好,第二户人家是做生意的,只是才待了三年,那家人生意失败,她又被转卖给人牙子。
人牙子带着她和几个奴仆一路来到京中,随后把她们二十两银子卖出去。
这次更幸运,她被卖进侯府的二房,北苑人大都和善,不会欺负她是个新人。
后来吴嬷嬷见她还算懂事,就将她调去了锦绣院。
采薇想,若无意外,等二小姐出嫁,她会作为陪嫁丫鬟跟着,像吴嬷嬷伺候二夫人那样,伺候二小姐一辈子。
说完,她扭头,在电闪雷鸣中,发现姜拂在看着她。
天似被捅了个窟窿,哗哗的大雨阻隔方寸之外的所有声音。
看不见廊下的灯火,也看不见远处的屋檐,遮天的雨幕把她们于外界隔绝开来。
闪电过后,一切又归于黑暗,哪怕她们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彼此。
采薇抬手按在胸口,试图抚平惊慌的心跳。
此时,姜拂问了句让她完全没预料到的话。
“你想家吗?”
采薇低下头,眼泪没来由地涌上来,她用力眨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“不想。”
最开始是想的,后来便不想了。
无论怎么说服自己爹娘是为了活着才卖她,可午夜梦回时,总能记起人牙子上门那天爹娘的兴高采烈。
那样高兴的表情中,没有对卖女儿的不舍和难过,只有对即将拿到的银子和粮食的激动。
一如卖家里的猪鸭时。
“从离开村子后,奴婢就没家了。”
此后落在哪里,哪里是家。
雨声填满两人沉默的间隙。
良久,姜拂轻声道:“你想不想拿回卖身契,恢复良籍?”
不用为奴为婢,人生可有另一番天地。
采薇的心猛地一跳,可惜天太黑,她看不清姜拂的表情。
“我想你帮我办事,不让你杀人放火,也不让你背叛姜以柔,只需帮我监视姜以柔。”
姜拂转身面对她:“主要不让她和我母亲单独见面,你日日在她身边,最方便办成此事,其余事我不会过问。”
仅仅办这一件事,不需要汇报姜以柔每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。
算背叛,也不算背叛。
采薇捂着心口的手蜷缩起来,嗓子干涩:“三、三小姐,奴婢是二小姐的贴身奴婢,您”
“一年半,”姜拂打断,“一年半后,我保证归还你的卖身契,从此天高海阔,你是自由的。”
指甲刺破掌心,疼得采薇打了个颤,害怕与希望并存。
“您您为什么选择奴婢?不怕奴婢出卖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