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落空
老夫人的目光从姜以柔的脸上移开落在朱氏脸上,神色晦暗。
朱氏不敢对视,垂头难堪地掉着泪。
姜以柔看也没看她一眼,心里没有任何触动。
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,老夫人冷笑:“你们一个个都是主意大的,我老婆子哪里还能说什么,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好怎么做,就回去吧。”
“是,不打扰祖母了,”姜以柔敷衍地福身,然后对朱氏道,“走吧,大伯母。”
朱氏艰难地挪动脚步跟着姜以柔往外走,到了门口脚步踉跄了下,被守着的赵嬷嬷伸手扶住。
姜拂和柳氏也相继离开。
走出晴雪院时,黑沉的天空中滚过雷鸣,微风驱散几分燥热。
要下雨了。
安静的室内,老夫人靠在椅背上,费嬷嬷走去为她揉着太阳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再又一声闷雷过后,老夫人沉声道:“你怎么看今晚的事?”
“以柔小姐和往日不同。”费嬷嬷手上不停,低声回答。
“她骄纵蛮横一堆毛病,却不是个聪明的,”老夫人又开始拨动佛珠,“可你看看她今晚的做派,像是忽然开了智。”
费嬷嬷揣摩着主子心意:“您的意思是,有人在后面教她?”
老夫人哼了声,“秦氏到底是秦家培养出的嫡小姐,素日瞧着不声不响是个好欺负的,一到事儿上,就能看出她的厉害。”
关门闭院躲在后面装病谁也不见,把姜以柔推到前面来闹,真是好算计。
“到底是高门大院里出来的小姐,朱氏哪里斗得过。”
费嬷嬷笑着应和:“您看人一向准。”
按着太阳穴的手移到头上,轻轻按压,她劝道:“您也别太劳神,她们闹她们的,大夫人掌着家,也算历练。”
老夫人抬手按住费嬷嬷的手,制止她按压的动作。
费嬷嬷乖乖收回手垂在身侧。
“要不是冲着老大,我哪里会让朱氏当家。”
老夫人一直都看不上朱氏的小家子做派。
当年要不是姜承立鬼迷心窍睡了朱氏,又让朱氏怀孕,一个商户女怎配入她侯府的门。
偏偏看好的秦氏又不争气,只不过生了几个孩子,就把身体生坏了。
柳氏倒还听话,可惜老三又是个不中用的,整日流连花丛,哪天死在女人身上她都不惊奇。
疲惫叹气,老夫人睁开眼:“朱氏也不知中了什么邪,对二房的丫头唯命是从,她既然承诺还嫁妆,那她就还吧。”
她帮忙压了一回,人家不领情,那便罢了。
“掌了几年家,路都不会走了,也该压压她翘着的尾巴。”
费嬷嬷点头:“您说得是。”
老夫人握着佛珠站起身,走到佛龛前重新点燃三炷香拜了三拜,“侯府近来多事,是有搅家精啊。”
拜完,把香插入香炉中。
费嬷嬷跟在后面,知道老夫人是在说谁,斟酌着措辞,她道:“您虽不怎么管事,可侯府上下依旧得您坐镇。”
“你惯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。”被顺着毛,老夫人露出一抹笑。
费嬷嬷跟着她从青丝到白发,是主仆亦是老友,哪里会不懂她的心思。
“老奴是实话实说,小辈们不懂事,还是得您出手管教。”
老夫人把手中佛珠放在佛龛边,听着外面的雷声,轻叹:“是该管教管教了。”
窗外,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。
雷声轰隆隆地从远到近,最后炸在屋顶上,震的窗棂沙沙作响。
库房的门大敞着,里面亮如白昼,下人们井然有序地往外搬着东西,姜以柔站在门边,每搬出一样,就在单子后面划一下。
听雷声就知会有大雨,下人们手脚麻利,皆想赶在雨落前完工。
朱氏站在姜以柔对面,脸色比天边的闪电还白。
一箱一箱的,搬的哪儿是秦氏的嫁妆,是剜她的肉啊。
当年她从靠三寸不烂之舌,从北苑挪到公库,是打定主意不再还回去。
才隔几年,东西又挪回北苑,仿佛在嘲弄她的想法是多么可笑。
姜拂没凑近,在院子里站着。
从晴雪院出来,她就异常沉默,此刻双手垂在身侧,面无表情的看着被搬出来的箱笼。
柳氏悄声走到姜拂身侧,偏头看了眼,想问什么,见姜拂神色冷沉,又识趣的没问。
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姜拂,一如此时,她不知道姜拂到底在想什么。
东西搬的差不多了,姜以柔把单子给了采薇,让采薇在这儿盯着,她先回北苑安置搬过去的嫁妆。
“瞧好了,回头对了册子再入账。”
采薇双手接过单子,低头应声。
打了场漂亮的胜仗,姜以柔很是舒爽,扭头恰好看见姜拂那张冷脸,她心情很愉悦,是不加掩饰的洋洋得意。
让姜拂想到了以前看的斗鸡,斗赢了的鸡就是这样,昂着头翘着尾巴,恨不得向所有人展示它的成功。
却不知,赢了的是饲养它的主子。
“三妹妹脸色不太好啊,”姜以柔走过去阴阳怪气,“算盘落空,心里不好受吧?”
姜拂冷睨着她。
姜以柔急着回去,遂没再多说,哼了声撞开姜拂的肩膀,头也没回的走了。
柳氏又看向姜拂,这回姜拂没再无视她,而是朝她轻抬下巴,递了个让她跟着姜以柔的眼神。
也不知为何,柳氏下意识遵从,没有犹豫转身跟在姜以柔身后,一前一后离开春晖院。
剩余的一些物事,也很快被下人搬完,其中一个婆子擦着汗小声嘟囔了句什么,被赵嬷嬷一个眼神瞪回去。
天上开始落雨点。
起初是细细的,采薇清点好最后的箱子,抬头看了眼天,脸色显出焦急。
雨越来越密,不一会儿地上就淋湿了。
采薇走到朱氏面前,福身:“大夫人,奴婢这边点完
,您要再看看吗?”
折腾一晚上,朱氏疲惫地摆手。
采薇怕等会儿雨下得太大,再次福身后匆匆带着下人搬着箱子离开。
一场戏要落幕了。
姜拂隔着飘摇的风雨看了会儿朱氏,下人拿了把伞给她,她接过没上前和朱氏说什么,也跟着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