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谁给他的胆子
“臣要弹劾江南漕运使钱铎,贪墨漕运银两数额百万,罪证确凿,请陛下圣裁。”
郭炳昌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奏折,跪在御阶之下,浑厚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金銮殿上每一个的耳中。
金銮殿上安静一瞬,众臣皆大惊失色。
记忆力好的大臣,很快想起钱铎是五皇子的人,三年前由五皇子亲自举荐出任此职。
郭炳昌弹劾的不是钱铎,是五皇子吧!
五皇子一派顿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,像被人猛地掐住脖子喘不上气。
殿中一片风雨欲来。
龙椅之上,章元帝没开口,冕毓轻晃,站在御阶之侧的大太监魏德全会意,走下丹墀,从郭炳昌手中接过那沓奏折。
双手捧着,呈到帝王面前。
章元帝翻开奏折,冕毓的玉珠在眼前晃动,将奏折上的字晃得有些发虚。
他一目十行地往下移,越看脸色越阴沉。
一片寂静中,无人敢发出声响,个个低着头,唯有两人挺直腰杆,一人神色淡淡,一人嘴角下拉。
前者是萧衍,后者是太子。
其余人要么额角冒汗,要么抱着看好戏的心态。
很快,“啪”的一声,皇帝合上奏折。
惊得众人肩膀不自觉绷紧。
章元帝冕毓后的双眼扫过殿中百官,明明看不到神情,可众臣仍觉后背发凉。
“户部尚书何在?”
朝臣队列中,一个穿着正二品官员朝服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走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郭炳昌身后。
伏在在地上:“臣在。”
“江南漕运银,每年拨付多少?”章元帝的声音从御阶上落下来,平淡地似随口一问。
户部尚书王崇远道:“臣是去年才上任,去年拨付是两百万,今年是三百万。”
往前的便要追溯上一任了。
“好,很好!”
章元帝将手中的奏折用力掷下,落在王崇远面前,“朕养了一群好臣子啊!”
奏折摊开,王崇远能清楚看清上面的字,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江南漕运使钱铎是如何贪污的几百万两银子。
众臣齐齐跪下,乌压压一片弯下腰,喊着:“陛下息怒。”
依旧只有萧衍和萧墨二人未动。
前者是不怕,后者是不用。
王崇远的官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,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,虽说贪污的事和他无关,但难保不会被殃及池鱼。
他的前面两任,一任死于西北军粮贪墨案,一任死于玩忽职守。
他刚上任两年,位置还没坐热,可不能人头落地啊。
此时,吏部尚书站出来:“陛下息怒,钱铎贪墨漕运银一事金额巨大,臣以为,当由三司会审查办,不可草率。”
“臣附议,漕运银不仅关乎江南民生,更关系军需供应,乃重中之重,必须严查到底。”刑部尚书紧跟着出列。
也有五皇子派的大臣头铁的提反对意见:“臣认为不可,怎能仅凭御史台一面之词——”
“御史台向来只凭公理律法落笔,不行无证之事。”
郭炳昌直接打断那位大臣的话。
“臣在御史台三十年,从不以一面之词弹劾任何人,钱铎贪污的证据,每一件都经得起三司查验,若有一件不实,臣甘愿寿受一切罪责。”
金銮殿上,众臣各抒己见,你来我往,引经据典的吵了起来。
表面上是为国分忧,实则在试探和战队。
也有些人不说话,眼观鼻鼻观心,作壁上观地看着这场风暴能刮多大,会刮多久,又会刮掉谁头上的乌纱帽。
章元帝扫视着殿中那些争吵不休的朝臣,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两人身上。
太子萧墨站在文臣之首,着四团龙圆领袍,戴乌纱翼善冠,佩玉带,眉峰暗蹙。
对面是站在武臣之首的煊王萧衍,玄色蟒纹长袍,腰间束着墨色革带,神色从容。
在众臣争论不休时,太子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父皇,”萧墨出列朝章元帝行了一礼,直起身时目光从郭炳昌身上扫过。
那一眼很短,如一把刀刚出鞘又合上。
“钱铎是五弟举荐之人,若他当真贪墨,五弟难辞其咎,但儿臣以为,御史台所呈证据看似详实,未必皆为真。”
“漕运银事关重大,儿臣恳请父皇,将此案交由儿臣查办,务求水落石出,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贪官污吏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先把钱铎按死在五皇子的船上,再装作兄弟情深把查证的任务揽下。
如此,即便日后查出什么不利于他的事,他也能元帝觉得他是为五皇子遮掩。
章元帝欣慰点头,正要应允,萧衍也从武臣队列中走出来:“陛下,臣有几句话要讲。”
章元帝睨着他。
“陛下,臣在西北待了那么多年,最清楚打仗时粮草供应的重要。”
萧衍望向太子,“江南漕运银每年的拨付是西北军饷总额的两倍,为的是巩固漕河以及修缮漕河,以确保船只行驶顺畅,不耽误粮草供应。”
“那不仅是漕河两岸百姓的救命银,也是各地将士的命,钱铎敢贪墨,是谁给的他胆子?”
众臣皆低头不语,还能听见有人偷偷咽口水的声音。
太子眼神如刀剜着萧衍。
“臣提议此案应由三司会审,不是信不过太子,是为安抚百姓与众将士之心,也为彰显皇室不会徇私枉法。”
话音一落,金銮殿上的空气好似被人抽走一半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不似户部尚书王崇远伏地不起的害怕,郭炳昌虽也跪着,但脊背挺得很直,在众人无声时,他开口:“臣附议。”
太子脸色一变再变,被萧衍当众反驳,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。
咬着后槽牙,太子还想再争取,就见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接连开口。
“臣附议,陛下,西北刚与北狄大战初歇,朝廷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,钱铎贪墨数额之巨,为近年罕见,若不严惩,如何以儆效尤?”
“是啊陛下,若不杀此等国贼,何以服众?何以告慰每年死在边境的将士之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