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疼,却是在为自己长出新的骨头。
11
周既白被押离京城那日,下了很大的雨。
囚车经过侯府外的长街时,他求差役停了一刻钟。
他跪在雨里,要见我一面。
父亲问我要不要赶人。
我想了想,撑伞走到门外。
两个月不见,周既白瘦得几乎脱了形。
他看见我腰间的雁翎刀,神情恍惚。
“你以前最怕这些刀兵。”
“从前没人拿刀对着我,我自然可以怕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发现,比刀更可怕的,是笑着说爱我的人。”
他红了眼。
“照微,我真的后悔了。”
“江令仪骗我,说只要有一个孩子便会满足。我也只是想保住周家。”
“若能重来,我一定不会碰她,更不会动你的嫁妆。”
我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后悔的,是周家败了,你的官丢了。”
“若那日白芷没能逃出去,你不会后悔。”
“你只会夸我终于学会了大度。”
他嘴唇颤了颤。
“我们当真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?”
我看向远处。
雨水冲过青石板,将昨日的尘泥一并带走。
“周既白,从你锁上喜房院门时,就没有了。”
差役催促上路。
他忽然朝我磕了一个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有些道歉来得太迟,不是为了求原谅,只是为了让犯错的人自己好受。
我不欠他这份成全。
囚车消失在雨幕里。
我收起伞,转身回府。
母亲正在演武场等我。
她今日没有穿玄衣,而是换回了平日的宽袖长裙。
父亲替她端着刚沏好的茶,另一只手提着她的刀鞘。
见我回来,母亲挑眉。
“还练不练?”
我拔刀出鞘。
“练。”
三个月后,京中第一间由女子护送嫁妆、代查婚前账目的行馆开张。
我给它取名归雁馆。
母亲替我坐镇,父亲帮我请来最懂律例的先生。
我们替想和离的女子保全契书,也替即将出嫁的姑娘查清夫家债务。
有人讥讽,女人家舞刀弄账,不成体统。
母亲听见,只把雁翎刀往案上一放。
那人便再不敢开口。
后来,归雁馆的分号开到了雁门。
我第一次随母亲站上北城墙。
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她指着城外辽阔的原野告诉我,当年她便是从那里凯旋。
我问她:
“娘,你把刀收了十七年,会不会觉得可惜?”
母亲望着远处,轻轻摇头。
“刀在鞘中,不代表它钝了。”
“温柔也从来不是软弱。”
她转头看我,眼里带着笑。
“真正的底气,是你可以守礼,也随时有能力掀桌。”
夕阳落在长城上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握住腰间的刀。
曾经,我也以为女子嫁了人,夫家的门便是她余生唯一的门。
直到母亲一刀劈开周家的门槛。
我才知道。
门若通向牢笼,就不必守着。
劈开它,外面自有长风万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