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夜里,陆既明终于想起送我去医院。
他终于肯把我的身份证和病历袋拿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
我伸手去拿。
他却攥在手里,像握着能够拿捏我的筹码。
“去医院之前,你录个视频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陆既明把手机架在茶几上。
“就一句。”
“你说是你点头的,知意没抢。”
“录完我马上送你。”
“陆既明,我真的不行了。”
可孟知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他又收回视线。
“别浪费时间了,快点录。”
陆既明低声说:
“你就说,知意没有抢,是你身体原因让她帮忙。”
我望着手机,忽然不想再求他了。
既然我的命在他眼里只值一句谎话,那我就把这句话,好好说给所有人听。
屏幕里的女人脸色惨白,像随时都会倒下。
我看着镜头,慢慢开口。
“我是沈梨。”
“我父亲下葬当天,孟知意没有抢我的位置。”
陆既明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开。
下一秒,我继续道:
“因为那个位置,是陆既明亲手给她的。”
陆既明脸色骤变。
“沈梨!”
我没有停。
“孝服是提前改好的,扶灵登记是他签的,亲戚群里的声明是他发的。”
“我的流产隐私,是他公开的。”
“我爸留给我的遗物,是他锁进保险柜的。”
陆既明扑过来抢手机。
我按下了发送,屏幕上弹出发送进度。
刚才开始录制前,我已经把收件人设成梁叔。
手机被他夺走。
陆既明低头看见“发送成功”四个字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把它发给谁了?”
“能替我说话的人。”
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。
陆母气急败坏的声音便传了出来。
“既明!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!”
“亲戚全围在家里要说法,说知意抢了人家女儿的位置,你赶紧带她回来解释清楚!”
孟知意立刻攥住陆既明的袖口,眼泪滚出来。
“既明,我不想过去被他们骂……”
我看着他,再一次开口。
“送我去医院。”
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。
只要他转身走向我,哪怕只是扶我出这道门,我都可以骗自己,他还没有彻底无可救药。
可他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“我让司机送你。”
我怔了一瞬,忽然笑了。
他把我的证件和病历袋塞给司机,又把车钥匙扔过去。
电梯门合上前,他说:
“沈梨,你先去医院,我处理完知意那边就过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不用来了。”
电梯门在我们之间合上。
我到医院时,急诊医生看见我的情况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怎么拖到现在?”
司机给陆既明打电话。
第二通接通了。
“陆先生,医生说沈小姐情况很危险!”
孟知意哭着说:
“你去吧。”
“我要真出事,也不怪你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,陆既明的声音传来。
“她已经到医院了,有医生。”
电话被挂断。
急诊医生让护士拿来手术知情书。
“沈梨,你现在意识清楚吗?”
我点头。
“情况很危险,需要马上抢救。”
“术中如果保不住子宫,要以保命为先。”
“你同意吗?”
我握住笔,在急救授权和知情书上签下名字。
梁叔赶到了。
他是收到视频后,按我父亲病历里留过的备用联系人信息,一路打到急诊来的。
他是我爸生前最信任的律师。
他攥住我的手,眼眶发红。
“梨梨,我来了。”
我用尽力气说:
“别让他知道我在哪儿。”
梁叔眼睛一下红了。
“好。”
护士催着梁叔补齐联系人资料。
我已经签过授权,梁叔没有替我做决定。
护士推着我往手术室跑,走廊的灯一盏盏从眼前掠过去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医生进来,站在我床边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
她眼里有不忍。
“宫腔感染扩散,又合并大出血,送来太晚。”
“为了保命,手术中做了全子宫切除。”
房间里静得只剩监护仪滴答作响。
我听见自己问:
“以后呢?”
医生声音惋惜。
“以后不能再怀孕了。”
我没有哭。
只是慢慢抬手,摸了摸空荡荡的小腹。
孩子没了。
父亲没了。
现在,连我以后再做母亲的可能,也没了。
护士拿着资料过来。
“沈女士,病历联系人要改吗?”
我看向那一栏。
原本写着:陆既明。
八年里,我每一次疼,都把他放在第一位。
可我最疼的那晚,他把我的电话扣在了桌上。
我说:
“划掉。”
护士顿了顿:
“新联系人写谁?”
“梁闻舟。”
梁叔联系了我爸生前认识的一位老院长,对方亲自协调术后转院。
不是出院,是转到更安静的康复病区,病人信息做了隐私保护。
下午,转院手续办好。
护士推着我进入电梯,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转院车驶出医院。
车轮碾过雨幕,我闭上眼。
也将我和陆既明的八年,彻底留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