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这座水乡小镇,住了三个月。
没人认识我,也没人问我从哪儿来。
早餐店的阿兰姐见我孤身一人,收留我在店里帮工,一天六十块,管三顿饭。
我住在镇子尽头一间漏雨的阁楼上,月租两百。
白天天不亮起来和面、擀皮、包馄饨。阿兰姐教我一手绝活——皮擀得透亮,馅儿是荠菜配鲜肉,下锅一滚,汤清味鲜。
渐渐有老主顾冲着“新来的小沈”来,说一句“姑娘这馄饨,鲜得很”。
开面馆的刘叔也半开玩笑:“小沈姑娘手脚麻利,将来能顶阿兰姐的班。”
晚上收摊后,我沿着青石板路走到河边,看乌篷船从桥洞下摇过,船家唱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河边卖豆花的老头收摊晚,见我来,总留一碗温的:
“丫头,趁热。”
日子清得像河水,也静得像河水。
我不买新衣服,一件灰T恤洗到发白。
我不开手机,不用银行卡,兜里只揣几张皱巴巴的现金。
想孩子的时候,我就多包一碗馄饨,摆在灶台边,摆凉了,再自己吃掉。
想他隔着肚皮,踹我的那一脚。
想他安安静静,陪我一起停了心跳的那一下。
那只出生手环,我一直揣在贴身的口袋里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阿兰姐什么也不问。
她只在我咳嗽的时候,往我碗里多卧一个荷包蛋。
有天夜里下暴雨,阁楼漏雨,被子淋得透湿。
阿兰姐第二天看见我发着烧还来和面,二话不说把我按回屋,熬了姜汤端上来,又喊人给我修了屋顶。
“你这丫头,命不金贵,也别这么糟蹋。”
她红着眼圈说。
隔壁卖酒的陈阿婆,隔三差五塞我一罐腌萝卜,说:
“小姑娘家家的,别太瘦。”
镇上的人都叫我“小沈”。
没人知道我的过去,也没人知道我这辈子,其实已经死过一回。
我很知足。
原来活着不费劲的时候,是这样的。
没有谁骂我爬床,没有谁揪着我的领子说“生完就滚去死”,没有谁把我按在产床上活活剖开。
三个月过去,我不再咳嗽了,脸上也长了点肉。
我一天只花十块钱,却觉得自己是这镇上最富的人。
直到这天,镇卫生院组织免费体检。
阿兰姐拉我:
“你之前落下的病根,去照个胸片,别拖出毛病。”
我拗不过,跟着去了。
我报了个假名。
可卫生院新装的系统,要刷身份证。
我的身份证,早在“死亡”那天,就被沈家一并注销了。
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忽然抬头,多看了我一眼。
我心底一凉。
而千里之外的沈氏集团情报中心,深夜亮起了红灯。
一个失踪了半年的名字,在系统里,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