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很亮。
柳楒楒从被推进来的那一刻,就这么觉得。
白,硬,照得人睁不开眼,她看见天花板上有几个浅灰色的方格子,其中一块边角上有一点黄斑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里,只知道这样能让自己不往下想。
麻醉师站在她左边,轻轻拍她的肩,让她侧过去。
她的肚子太大,侧身时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扶着她。
后腰上先是一阵很冰的消毒棉擦过去,然后一根针压进脊柱里,不疼,有点胀,像有人用指节从里往外顶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喘了两口气。
“放松,唔好郁。”
她听得懂一点,没动。
过了几分钟,腿开始热起来。
从脚趾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爬,像被倒进一盆温水。
然后是膝盖,大腿,腰。
她感觉自己像被截成两半,上半身是自己的,下半身是别人的。
医生在布帘那边说话。
器械碰在盘子里,清脆的一声,又一声。
有人给她戴上氧气面罩,凉凉的气喷在鼻尖上。
她偏过头,看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。
“你知唔知系仔定女?”
一个护士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小声问她。
她摇头。
“等阵就知啦。”护士说。
她笑了一下。
刀是什么时候划下来的,她不知道。
只听见医生说“开始”,然后肚皮上像有手指从上面划过去,不疼,但触感在。
那感觉很怪,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棉花被人摸了一把。
接着是拉拽感,她身体最中间那一块,被什么力气往外牵,连带着她的呼吸都跟着晃。
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黄斑。
忽然,一声哭。
很细,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猫叫。
“女。”医生说。
她的眼角立刻湿了,想抬头看,可脖子以下全不是自己的。
她只能偏着脑袋,用耳朵去追那哭声。护士把一个小东西抱到她脸边,湿的,热的,带着一股很重的腥味。
她只看见一眼,粉红色的小脸,眼睛闭着,嘴张得很大。
“亲一下。”护士说。
她用嘴唇碰了碰那个小东西的额头,很软,像亲在一团热雾上。
又一声哭。
这次更响。
“仔,恭喜,一个女,一个仔。”
有儿子了,她在心里默念,诗琪有弟弟妹妹了,王一凡,你听见没有,你有儿子了。
她觉得自己在笑。
可肚子上的拉拽感没停。
反而更重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里面往外扯,扯不干净。
她想问怎么了,喉咙里却发干。
很渴,渴得像三天没喝水。
她想喊“水”,张开嘴,只有气出来。
“产妇出血偏多。”
医生的声音,不是对她说的。
接着,手术室里的气氛变了。
不是声音变大了,是变快了,所有动作都快了。
有人从她左边跑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
又有人往她手臂上扎了一针,冰凉的液体冲进血管里,她冷得打了个抖。
“柳女士,你听到吗?”
一个医生低头看她。
她点头。
“你出血多咗啲,我哋帮你止血,你唔好惊。”
医生说得很快。
她其实没听全,只看见医生额头上有很多汗。
“我好渴。”
“俾啲水佢嘴。”
医生对护士说了一句。
护士拿棉签蘸水,擦在她嘴唇上,只湿了一小片。
她拼命去舔,像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可那水太少了,还没进喉咙,就没了。
“再给我一点。”
没人应她。
她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,那心跳一下一下,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重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,像有人坐在她身上。
氧气面罩压得更紧了,凉气往里灌,可她吸不进去。
“血压掉紧。”有人说。
“再开一条通道。”
“血包到未?”
“到咗,快。”
这些粤语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。
她听见了,又好像没听见。
眼前的东西开始变软,墙壁在动,灯光在转。
她想叫“王一凡”,可那名字还没到嘴边,就被什么吞下去了。
她看见王一凡了。
王一凡站在鸡鸣寺那棵桂花树下,回头看她。
风吹过去,满树的花落下来,像下了场很小的雨,王一凡朝她伸手:“楒楒姐,你走不走?”
她想走,可脚动不了。
“老公。”
她喊着王一凡。
王一凡没应,只站在那看着她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我不能走,老公,我也不准你走。”
王一凡笑了一下,像每次拗不过她时那样。
“那我自己走啦。”
王一凡转过身,桂花落了他一身,黄的,白的,像要把他就地埋了。
“一凡!”
她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越来越慢,越来越重,一下,一下,像有人从她身体最深处往外拔河。
“快!全麻!插管!”
有人喊。
她感觉嘴里被塞进一个很凉的东西。
接着,一股气从喉咙冲下去,她来不及反抗,也来不及害怕。
眼前那点白光迅速收拢,像谁把一盏灯从她面前慢慢挪走。
王一凡的背影还在。
走在那条落满桂花的小路上,越走越远。
她想喊第二声,可嘴已经动不了了。
黑暗漫上来。
她看着王一凡的身影一点点被黑吞掉,先是腿,再是腰,再是肩,最后只剩后脑勺上一小片光。
“一凡,你回来……”
她在心里喊着,那片光闪了一下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手术室里的声音,她也听不见了。
血压一度掉到六十。
主刀医生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
吸引器嗡嗡响,血一袋一袋挂上去。
麻醉师在床头盯着屏幕,汗顺着脖子往下流。
助产士把两个孩子先推出去,留了人在门口接。
有人打电话叫血库,有人把整个产科当班的人都叫了过来。
“止血钳。”
“纱布,再来四块。”
“左侧子宫动脉结扎,快。”
“血压多少?”
“六十五。”
“再加快输血,两个通道全开。把胡医生叫来,快!”
“胡医生在路上了。”
她平躺着,脸白得透明。
她的眼睛没有完全合上,留着一道很细的缝,可瞳孔已经不动了。
她还站在那棵桂花树下,用力地对着那一小片光,喊着王一凡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