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
11

  签字那天,是十月二十五号。
  地点在民政局。
  程晏清来的时候,眼底依然带着暗沉。
  他穿了一件雾蓝色的衬衫,是我两年前在京都给他挑的。
  这个细节我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。
  工作人员让我们确认信息,他填到一半手抖了,笔掉在地上。
 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。
  他接过去,指尖碰到我的手,缩了一下。
  "初岚,最后问你一次。"
  "嗯。"
  "你真的不后悔?"
  "不后悔。"
  他低头把名字签完,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抬起来。
  出了民政局的门,他站在台阶上没走。
  我走下了两级台阶。
  "初岚。"
  我停下来,没回头。
  "你以后,还会去庙里吗?"
  他说的是每年十月十二号。
  "不会了。"
  "那孩子怎么办?"
  "她在天上会原谅我的。"
  身后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  我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。
  走出十几米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哭腔,像是被硬生生压在嗓子里咽下去的。
  我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
  贺修齐的电话在我走出两条街之后打进来。
  "商初岚,你真离了?"
  "嗯。"
  "你知不知道晏清这半个月怎么过来的?你知不知道他每天去许愿树下看你写的那条祈愿带?"
  "他风雨无阻,每天去。"
  "你写不复相见,他偏不信。"
  "现在他信了。"
  "商初岚你真是个冷血的人。"
  "嗯,是挺冷血的。"
  "你对得起他这六年的付出吗?"
  "对不起。"
  那头愣了一下,"你说什么?"
  "我说对不起,我确实对不起他六年的付出。但他也对不起我五年的寸步不离。"
  "你到底在说什么?你能不能别打哑谜了?"
  "贺修齐,有些事你去问晏清。你是他发小,他应该会告诉你。"
  "你......"
  我挂了电话。
  回到公司,顾瑾瑜在办公室等我。
  桌上摆着一份董事会备忘录和两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  "签了?"
  "签了。"
  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  "接下来怎么打算?"
  "回纽约。纳斯达克那边还有一轮投资人见面会,之前的烂摊子我得去收。"
  "什么时候走?"
  "明天。"
 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  "商初岚,你不用跑那么远。"
  "不是跑,是工作。"
  "行,那我给你安排行程。"
  她拿起备忘录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  "离了也好,你这十天看起来像老了十岁。以后好好过,别再为不值得的事糟蹋自己。"
  "值不值得的不好说。"
  "怎么不好说?"
  "他当年掏空了积蓄给我创业,这份恩情不好说不值得。"
  "恩情是恩情,背叛是背叛。你分不清这两件事,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。"
  "走了。"她摆了摆手,出去了。
  当晚我回我妈家收拾东西。
  行李箱还是从纽约带回来的那个,里面的衣服都没取出来过。
 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装箱。
  "又要走?"
  "去纽约出差,不确定多久。"
  "离了?"
  "离了。"
  她没哭,只是点了点头。
  "走之前去趟庙里吧。"
  "不去了,妈。"
  "去一趟。"
  她拉着我的手,很用力。
  "你心里有个结,不去解不开。"
  "没有结。"
  "你瞒不了我。"
  我看着她满头银丝的样子,最终点了头。
  第二天一早,飞机下午的,我先去了寺庙。
  后山的路还是那条路,许愿树还是那棵树。
  我到的时候,树下没有人。
  祈愿带还在枝头,被风吹得褪了些颜色。
  旁边多了一条新的红绸带。
  上面的字迹是程晏清的,我认得他的笔迹。
  "商初岚,来世我还找你。"
  我站了很久。
  最后抬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。
  是我们结婚那天许的愿望,一人一枚硬币扔进庙里的许愿池。
  他那枚不知道还在不在,我这枚,六年来一直揣在身上。
  我把硬币放在平安符旁边的树杈上,转身走了。
  这一次,真的不复相见。
  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