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二,秋天是收货的时节,大部分人家里有粮有钱,冬季过年也会办置不少东西。
  但春天,青黄不接,经过一冬的消耗,条件差一点儿的人家很容易揭不开锅,甚至春耕的种子都留不出来,要向邻居亲戚借。
  其三,陆明承在县里求学,年后开学往往都会拿一大笔银子去县里。
  此时的陆家,要粮没粮,要钱没钱,可不就是撵人分家最好的时候吗。
  站在李老太身后的周桂香,指了指杵在窗前的新夫郎,笑着对陆明远说,“这小夫郎虽然是罪身贱籍,但还没长孕痣,身子是清白的。
  长得又漂亮,别说这十里八村的姑娘哥儿,就是镇上县里都没见过这么标致的,跟画里出来的似的。
  还识文断字儿的,正好配你。”
  我教夫郎绑蝴蝶结第2章
  周桂香又冲陆明远比了个“二”
  ,一脸肉疼地说,“愣是花了整整十二两才买回来。
  村里齐整的姑娘聘礼也不过三五两。
  你奶奶向着你,见了这个就瞧不上别的。
  效果也好,这冲喜夫郎一买回来,真就醒了。”
  说到冲喜夫郎,陆明远朝着窗看过去。
  第2章分家
  他醒过来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个买回来冲喜的小夫郎。
  在大周,贱籍除了特殊职业,其余的,只能穿最差的粗麻衣服。
  窗边的小夫郎低着头,不安地绞着手指,一身灰扑扑的粗麻衣服,膝盖和胳膊袖子上几处重叠的补丁,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粗麻布巾,脚上一双露了脚指头的草鞋。
  “你也别嫌他是贱籍,就是买给你冲喜用的。
  你奶奶替你想得周到。
  这贱籍的哥儿和女子做不了正室,等你日后高中,遇到合意的,这小哥儿或留着伺候,或发卖送人都可以,也不耽误你娶妻。”
  大伯母李杏花解释道。
  “可不吗。”
  李老太得意地附和。
  李杏花这话全然没把窗前的小哥儿当个人,明明自己也没长三头六臂,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。
  陆明远心里冷笑,余光瞥了眼窗边的小哥儿,越发顺眼,惹人怜惜。
  他抬眼看向李老太,眉眼微蹙,一副好声好气商量的语气,“既然是买给孙儿的,能把他的卖身契给孙儿吗。”
  李老太被问得一愣,半张的嘴没合上,一双眼睛瞪着陆明远一眨不眨,嘴角下耷,脸上的笑逐渐凝固。
  她盘算着等什么时候陆明远不在家了,寻个机会,找个错处,就把这哥儿转手卖了,回几个钱。
  陆明远竟然敢跟他要卖身契?!
  陆明远突然捂着胸口咳了两声,虚弱道,“孙儿如今重伤在身,下床的力气都没有,喝个水都要人端到床边儿,喂到嘴里。
  奶奶让孙儿去老屋住,老屋在山下,周围没有人家,离这边又远,万一发生个什么,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。”
  “这小哥儿既是识文断字的,以前生活必是优越,如今入了贱籍,又被买卖,若是心有不甘,想逃走,对孙儿做了什么……”
  陆明远顿了下,缓了两口气继续道,“等人发现的时候,孙儿骨肉都烂泥里了。”
  “孙儿也不是信不过奶奶,非要这卖身契。
  只是现在身子弱,无力反抗,想着把卖身契攥在手里,才好拿捏着人,让人生不了歹心。
  等孙儿身体好转,或是出门不在家的时候,自是还要烦奶奶帮着孙儿保管契书。”
  他这翻话说的恳切,言里言外都是答应了搬去老屋,特别是保管契书的事,更合了李老太的心意。
  李老太琢磨了两下,同意了,让李杏花去她房间拿契书。
  卖身契里夹着小哥儿的身份户籍,乔哥儿,私贱籍,籍贯薄野县,建宁五年生。
  原主是建宁二年生,这哥儿比他小三岁。
  陆明远抬头瞄了眼站在窗边的小哥儿,复又低头细细地看了户籍和契书,慢条斯理地将二者叠在一起,折成小块,塞到袖口里。
  “奶奶想要孙儿搬去老屋也可以,但孙儿有个条件。”
  李老太听他变了语气,眉头一皱,满脸提防,“又想干什么?”
  陆明远笑着迎上李老太的目光,“分家可以,但要断亲。”
  李老太脸色一沉,倏地从凳子上站起来,指着陆明远怒骂,“混账东西,老婆子我还没死呢!”
  她是想要逼陆明远主动提分家,但没想过断亲。
  一是不好听,没脸。
  除非一家人闹得过不下去了,断没有断亲的道理,村里十几年都不一定有一回。
  而且陆家的家底大都是老二攒的,村里人都知道。
  老二这一脉又只剩陆明远一个,她不好明着把人撵出去,便只能想法子逼着陆明远主动提分家。
  读书人重名声,她更不能让村里那些眼红嚼舌根的找着机会往她大孙子身上泼脏水。
  另则,正常的分家只是另立门户,独自过日子,交户赋,情分不断,儿孙依然要向长辈尽孝。
  但断亲就不同了,一旦断了亲,儿孙就不需要尽孝,从此两家再无瓜葛,甚至连年节走动都不必了。
  “想断亲?没门!”
  李老太摔门而出。
  李杏花和周桂香忙追了出去。
 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,只剩陆明远和林乔两个。
  现在卖身契攥在男人手里,林乔多了些拘谨和别扭。
  陆明远刚退了热,身上没力气,还头晕脑胀,也没精力安慰新过门的夫郎。
  “你过来,把刚刚剩下的水拿给我。
  费了这些口舌,口渴得很。”
  陆明远招呼站在窗边的小夫郎。
  他之前昏昏沉沉的时候,走马观灯似的过了遍原主的记忆,很快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。
  林乔松了绞着的手指,低着头,挪到床边,小心翼翼地将水碗端给陆明远。
  山泉水烧开之后依旧甜润,入口的温度刚刚好,顺着食道流入胃里,身上渐渐有了暖意。
  陆明远终于缓了过来。
  细细品着嘴里甘润的味道,这味道,多少年没尝过了。
  他小时父母离异,和妹妹一直跟着爷奶住在乡下。
  乡下的生活没有城里的多姿多彩,但一草一树都是情,让人眷恋,特别是到了末世后。
  末世的时候,一口清冽干净的水都是奢望。
  山泉水下肚,陆明远心里明净宽亮了不少,对站在床边的小夫郎说,“你不用这么拘谨,等分了家,离开这里,我就把卖身契和户籍都给你,还你自由身。”
  贱籍的哥儿姑娘做不了正室,这哥儿又是李老太花钱买来的,自然没有婚书,也就无需写一份和离书,还了卖身契和户籍就行。
  陆明远说完便躺回了床上。
  他上辈子是喜欢男人,但工地的活儿有钱没闲,做上项目经理后更是手机二十四小时待机,工程进展到关键时候,觉都睡不踏实。
  整日忙忙碌碌、灰头土脸,好听了叫一声“陆工”
  ,难听了就是臭搬砖的,哪有人愿意和他过一辈子。
  之后到了末世,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,更是没有这些心思了。
  原主这奶奶虽然不讨人喜,但挑人的眼光不错,不知原主喜不喜欢,这小夫郎倒是很合他的意。
  一双杏仁眼,秋水盈盈,带了几分警惕和不安,又透着些坚毅,乖得让人想要欺负。
  可惜了,若是末世前的他遇到这么个媳妇,不,夫郎,自是死皮赖脸的缠着。
  但现在……
  算了,卷够了。
  他只想一个人混吃等死,晒太阳数蚂蚁,何必拖着人和自己过苦日子。
  陆明远昏昏沉沉地朝里躺下,只留林乔一个人皱着眉,站在床边,盯着他的后背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  正常人被卖之后,经主家同意,赎了卖身契,便可以脱奴籍,恢复良籍。
  但他是贱籍被卖。
  即使没了卖身契,依旧是贱籍,走在外边,就像个无主的物件,是个人都能将他打杀欺辱了。
  林家大房犯了事,他们这一支受了牵连,被贬为贱籍,流放至北部苦寒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