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清浅疾步赶回东巷,远远就见摊位前排着长龙。花耕山和花清礼忙得汗珠子直往下淌。
“浅浅快来!”花清礼边打包边喊,“香气把人都勾来了,不肯走!”
话音没落,最后几颗栗子和辣条也卖空了。后头还有路人踮脚张望。
“姑娘,明儿还来不?”
花清浅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,朗声应:“来的。”
喧闹里孩童哭声乍起:“娘,我要吃糖栗子!”
锦衣妇人正哄着哭闹的稚童,一抬眼瞧见花清浅,愣住,随即大喜:“恩人姑娘!竟是您!那日小儿被糕点噎住,我四处寻访,今日可算碰着了!小池,快给姐姐行礼!”
小孩抹了泪,规规矩矩躬身:“多谢姐姐救命。”
花清浅笑着应了。妇人眉眼柔和:“我们明日回府城,今日若没买到,实在遗憾。”
“无妨,明日这个时辰您来,我留一份。”
正说着,一旁的男子已踱到跟前,身后跟着个挎药箱的少年药童。妇人连忙介绍:“萧老,这位便是那日救小池的恩人。”
萧老郑重拱手:“姑娘救命手法奇特。老朽行医数十载,从未见过这般法子。可否传授诀窍?日后也好救治更多百姓。”
花清浅面色一窘。不能搬出现代术语,只能靠比划。
她绕到小池身侧,双臂虚环:“脐上两指,拳心抵住。另一手包拳,猛地向内、向上顶。靠腹中一气上冲,把东西顶出来。一次不成,拍背再按,交替来。”
萧老双眼发亮,伸手在自己上腹比划揣摩,连连点头:“妙哉!借腹气上冲通开咽喉,无需药材便能救命,属实济世良方!”
一旁药童也跟着用指尖比划,反复琢磨角度。
花清浅忙摆手:“不过是偶然撞见的土法子,上不得台面。您老行医一生,见过的奇症比我吃的米还多。这法子能入您的眼,是它的福气。”
贵妇取下腰间锦缎荷包,沉甸甸的,塞过来。花清浅推回去,摇头:“举手之劳,夫人不必破费。”
她转头招呼花耕山和花清礼收好背篓,又将借来的木桌擦净,还给粥摊婶子,顺手塞了包栗子过去。
“明日这块位置还给您留着。”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花清浅道了谢,拉着父兄快步挤出人群。
走远了,她才把绷直的后背放松下来。萧老袖口那一道金线,贵妇腰间玉佩的成色,她不敢多看一眼。
花清礼不解:“怎么走这么急?”
“去铺子买粗麦粉和红糖。”花清浅拍了拍背篓。
花耕山乐呵呵跟在后面,头一回觉得铜板这么沉手。
萧老捻着胡须,望着远去的背影嘀咕:“老夫样貌可怖?”
巷口踱出燕临川,锦袍玉冠,唇角噙笑:“您方才盯着人家姑娘瞧,像要拿她骨头熬药。”
“你小子躲巷角做什么?莫不是看上那农家丫头了?”萧老吹胡瞪眼。
燕临川不接话,只慢条斯理拨了拨袖口:“十六岁的丫头,您也拿来说嘴?”
萧老一噎,捋须大笑:“老夫嘴碎。只是那急救手法精妙,没能细聊,可惜了。”
燕临川侧目:“您再磨蹭,送别院的辣条和栗子,怕是要被行之扫光。”
萧老胡须一翘:“哎呀!周星越这混小子贪嘴起来没个够!快走快走!”说罢抬脚就走,药童提箱紧跟。
燕临川立在原地,指尖摩挲着袖中竹筒,他没回头,只低声吩咐身侧龙一:
“派个人暗中保护她。”
龙一应下。
花清浅带着父亲花耕山、二哥花清礼走进铺子。掌柜一见她,笑着迎上来:“姑娘,置办什么?”
“40斤粗麦粉。花椒、八角、小茴香、土红糖,每样4两,精米,糙米各10斤。”
花耕山拉她衣袖,低声问:“怎的买这许多?”
花清浅轻声回:“爹,咱们包牛车拉货。一次备足。”
花耕山想了想,点了头:“听你的。”
掌柜拨了两遍算盘,抬头:“粗麦粉40斤,320文。花椒八角小茴香土红糖各4两,加一起184文。精米、糙米各10斤,450文。拢共954文。”
花清浅递过一两银子:“掌柜行个方便,零头抹了?”
掌柜笑眯眯找回50文,又塞了个布袋:“算姑娘950文,送一个布袋。”
花耕山四处张望,急得直搓手:“完了完了,花了这么多!回家你奶看账,非拿藤条抽我不可!浅浅,你可得帮爹说好话!”
花清浅拍了拍花耕山胳膊:“爹,放心。买的都是做辣条的料和家里吃的粮,没一分乱花。奶问清楚,不会怪您的。”
花清礼也跟着笑,肩上面粉袋压得稳稳的。花清浅抬头,望见街对面布庄,抬脚就拐过去,顺便递了铜板过去,“二哥,买4份糕点回来。”
花清礼一愣,还是接了过去。
花清浅进了布庄,指尖捻了捻柜上粗棉布,回头问:“爹,咱家几年没换新衣裳了?”
花耕山掰着手指算了算,面上一苦:“五年了。”
花清浅转头对掌柜道:“粗棉布,4匹男女两色。”
花耕山“哎”了一声,花清浅已经把银子递了过去。
掌柜正要拨算盘,她余光扫见柜台角落堆着熟棉花,蓬松白净。
“掌柜的,这熟棉花多少一斤?”
掌柜拨着算盘抬头:“30文。”
“25文一斤,我这买了这么些。”她扫了一眼柜面上的布匹。
掌柜算盘一顿,看了看那堆货,笑叹一声:“成,给姑娘这个价。要多少?”
“30斤。”
掌柜愣住,拨算盘的手指悬了半空。
花耕山张了张嘴,那声“哎”还没出口,银子已经落了柜。
花清浅已经从荷包里摸出银子,她回头冲花耕山一笑:“爹,奶要是抽你,我挡前头。”
花耕山张了张嘴,最后只长长吁了口气,把那句“你这丫头”咽回去,眼底却兜着笑。
三人拎着大包小包挤出铺子,日头已经偏西。牛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门,花清浅靠在面粉袋上,闭着眼算账。
今日木薯粉2两银子,辣条250文,栗子除去送一品楼的卖了735文,不到3两,但货堆了半车,4匹布一家9口可以做两身衣裳,花了1两6钱,加上杂货铺跟牛车花了2两5钱零90文。
合算下来,今日赚的钱,尽数花了个干净。
花清浅算了三遍,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件事:奶那把藤条抽下来,爹的背得青多少天。可她又想起奶上个月蹲在灶前,拿豁口的碗喝稀粥,碗底那几粒米都舔得干干净净,那碗口,三年没换新的了。
花清浅已经能想象,那根藤条落下来,先抽到的多半是她爹的背。
车轮碾过碎石,颠了她一下。她睁眼,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早就汗透了,风一吹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远远望见村口那棵老榕树了。
树下蹲着一个人,正是陈桂香,手里攥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,不紧不慢地拍着另一只手掌心。
花清浅坐直了身子,深吸一口气,嘴角却弯了一弯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尾那些布匹和棉花,心想:奶要是真抽,她就把那匹靛青的粗棉布先抖开,奶嘴上骂,手总舍不得打新布。
反观花耕山却面色骤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