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赖子低头见陈皮四捆在地上,抬脚踹在他后腰。
“混账!喝醉走错院子,快赔不是!”
陈皮四顺嘴狡辩:“里正,我真是醉酒迷路,没别的心思!”
花清浅冷笑:“走错院门?方才墙下说用迷香放倒一家人,搬走布匹钱粮的是谁?”
“搜身。”花茂田沉声道。
两个青壮上前,从陈皮四衣襟里搜出一根迷香竹管。
物证在前,狡辩落空。
陈婆子凑到陈桂香跟前求情:
“桂香,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。孩子一时糊涂,网开一面吧,回去往死里管。”
陈桂香啐了一口:
“偷鸡摸狗还敢狡辩!今夜警觉拦下,是破财受惊;若让他们得手,尝了甜头,明晚撬张家粮仓、盗李家积蓄,全村都别想安生!里正,这绝对不能轻饶!”
花茂田环视村民,火光映着张张面孔,接过话,立下规矩:
“第一,白纸黑字立悔过书,签字画押。本村陈皮四,由爹娘作保;外村刘瘪三,由同伙担保。写明:往后若再偷盗、碰瓷、寻衅滋事,直接捆送县衙,官府定罪,绝不再私下调解。”
花清浅转身进里屋,取出糙纸炭笔,在石桌上铺开,让几人签字画押。
她盯住刘瘪三,语气冷硬:“你听着。往后敢再进青河村偷盗,直接捆送县衙,绝不轻饶。”
乡邻们本就恨透偷鸡摸狗之辈,纷纷出声附和,威吓之意十足。
花茂田又叮嘱陈家管好陈皮四,便带着众人各自散去。
院里只剩下花家人。一夜闹腾,谁都没了睡意。
花清浅蹲在墙根,捡起墙角掉落的半块碎银。成色好,不像刘瘪三这种人摸得出来的。她攥在手心,没吭声。
她看向花茂林:“爷,后院那眼山泉,不如把地买断,砌口私家井。”
花茂林一愣:“怕人动手脚?”
“对。”花清浅点头,“咱们九口人都靠这泉喝水。大越乡间,泉眼没买断就算公产,日后旁人借打水之名进出院子,甚至使坏,防不胜防。”
花茂林沉吟片刻,拍板道:“有理。开春就找里正办,围井砌墙,图个安稳。”
*
辰时,花清浅才醒。
懊恼地叩了叩额头,草草束发,推门出去。院里,花清寒正埋头雕模具。
“大哥,爹和二哥去镇上,怎么不叫我?”
“昨夜受惊,家里人让你多歇歇。”花清寒头也没抬,“五十份凉皮、辣条、栗子,娘和奶一早就备齐装车了。”
花清浅在长凳上坐下。
晨起出摊,太磨人。风里雨里站着叫卖,不是长久路子。她要做供货,居家做成批的货,卖给镇上商贩、酒楼代售。自己只管生产,不管吆喝。
做稳了出货的东家,比什么都强。
孙美丽端着木盆去河边浣衣。
陈桂香后脚也来了,抱着两件花清浅的旧衫,说是要拆了做鞋面。
俩人隔着一人的距离,谁都没先开口。
水声哗啦,孙美丽搓着衣领,搓得指节发白。
陈桂香拿棒槌捶了两下布,忽然道:“你嫁进来头年冬天,你娘托人带话,说家里缺过冬柴火。你当时躲在灶房哭,以为没人听见。”
孙美丽手停了。
“我让清寒拉了一车劈柴送过去,码在你娘家院墙外头,没进门。”陈桂香把衫子拧干,抖开,搭在绳上,“你娘收是收了,可转头就跟人说,花家送柴火是怕媳妇跑喽。”
孙美丽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陈桂香拍拍手,转头看她:“我今儿跟你说这个,不是翻旧账。是让你晓得,花家从来没短过你娘家的情分。只是有些人的嘴,喂不饱。”
孙美丽攥着湿衣裳,喉头哽了哽,没接话。
陈桂香叹了一声,把声音放软了。她走过去,把孙美丽手里搓烂的领子接过来,换了一件干净的搁她手上。
“回可以回。过些时日,两斤肉、一匣点心,我让清礼去镇上给你带回。”
孙美丽眼眶猛地红了。
陈桂香已经抱着棒槌往回走,头也没回:“洗完就回来。家里饭还等你添柴呢。”
*
辰时刚过,山上栗子该收了。
花清浅寻了根长竹竿,对着树梢的栗苞用力挥打。噼啪声响,栗子滚了一地。
干了小半个时辰,手臂酸软,她坐青石上剥栗蓬,脚边栗蓬越堆越高。
高处枝桠间,龙九隐着气息,这姑娘瞧着面嫩,可绝不是个没成算的。
那半锭银子她攥在手心一声没吭,倒沉得住气。
花清浅耳尖微动,抬头望了望。风吹树梢,没什么异样,但她总觉得上头有人盯着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。
方才绕去东坡那棵歪脖栗树,明明没几颗栗子,可头顶的鸟雀一直没落下来,有人在上头。她没声张,照样打栗子、剥栗蓬。
片刻,坡下传来两道女声。
她唇角一弯,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
花巧月背着筐,捏着细棍子,一路拨着草棵子上来。柳青青跟在后面,嘴里叼根草茎,边走边嚼。
“清浅妹子,也打栗子呀?”
花清浅没抬头,手指继续剥壳。
柳青青吐掉草茎:“人家在镇上卖栗子呢,能不来捡?”
“晦气。”花清浅侧过身,把背篓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
花巧月凑上来,探头往她篓子里瞅:“怎么,栗子是你家的?这山上的东西,谁捡着算谁的。”
“谁捡都行。”花清浅拍拍手上的碎壳,“我又没拦你。”
柳青青眼珠一转,拿胳膊肘捅了捅花巧月,压低嗓子:“她家栗子方子拿到手,转手卖镇上王记,三两银子打底。”
花巧月会意,堆了笑脸凑近两步:“你家栗子我吃过,好吃。那糖炒的方子,能不能教教我们?咱们邻居住着,互相帮衬嘛。”
花清浅抬眼,语气淡得像白水:“二两银子,方子给你。”
“什么?二两?”柳青青嗓门一下子拔高,“你这是抢钱呢你!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花清浅把最后一颗剥好的栗子丢进篓里,起身背好背篓,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,抬脚往山上走。
“喂!”柳青青在身后喊,声音又急又气,“我家守礼明年二月考秀才,到时候就是秀才老爷了。你这样子对我们,不怕往后有事求上门?”
花巧月紧跟一句,拿细棍子戳着地:“就是。守礼哥准能考上。你把方子先给我们用着,将来你家那几亩薄田挂他名下,还能免税呢。这可是天大的好处。”
花清浅停住脚步,慢慢转过身。
她看了柳青青一眼,又看了花巧月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笑又不像。
“敢情,我还得谢谢你咯。”
话落转身,脚步没再停。
“喂——”花巧月急了,拎起竹竿就追上去,“你到底答不答应?”
竹竿扬起来,眼看就要敲到花清浅后肩。
树上的龙九手指一弹,碎石子破空而出,正正打在花巧月脚踝上。
花巧月重心一歪,整个人往后仰,脚下又踩上几颗圆滚滚的栗子,哧溜一滑,直直往后跌坐下去。
一屁股砸在刺栗蓬上。
“嗷——!”
那声惨叫劈开山风,硬刺扎透粗布衣裳,臀上密密麻麻扎了几十根刺,又肿又疼,眼泪当场飙出来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哪里还顾得上拦花清浅。
花清浅回头瞥了一眼,见花巧月坐在地上又哭又嚎,柳青青手忙脚乱地扒刺蓬。
她没停步,转身去了另一棵栗树下。
山风把断断续续的哭声送上来。她掂了掂手里的栗子,整屁股坐上她刚剥下来的刺栗蓬,这份疼够她受好几日的。
花清浅收拢一圈已经炸开的栗蓬,裸露出来的板栗圆实饱满,堆在青石旁边。她侧身坐在平整的青石上,仰头朝头顶浓密的树冠开口。
“出来吧。从上山跟了我一路,方才那颗石子打偏花巧月,我就知道了。有事出来说,不必藏头露尾。”
树梢之上,龙九身形一凝,足尖已经蓄力准备后撤,却被底下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