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快步走到牯牛跟前。那牛甩着脑袋,粗重鼻息喷得尘土飞扬,时不时拿头蹭田埂,难受得直哼哼。
花清浅让陈铁柱去水沟舀水搅出声响,水声哗啦响了半盏茶,一团暗红软肉才从牛鼻孔探出来。陈铁柱屏气一夹,甩到干土上。牛打了个响鼻,安静了。
花清礼看得惊奇:“水声真能引出来?”
花耕山也松口气:“浅浅,哪学的土法子?”
“忘了,听谁说的一嘴。”
旁侧那汉子满脸感激:“多谢这位姑娘,还有铁柱兄弟!要不是你们的牛车恰巧路过,我这牛今天怕是要出事。”
陈铁柱摆摆手,没吭声。花清浅站在一旁,静静听着。
汉子顺嘴问了一句:“姑娘是哪家的?”
“青河村,花家。”
汉子一愣,随即点头:“花家?这名头我听过。”
花清浅垂了垂眼,心里轻轻一叹。
退亲那桩事,早就传遍了十里八村。这年头,女子一旦退了亲,名声便像落了灰的布,再怎么抖,也难复原亮。往后想寻个正经人家,难。
她没再接话,只抬头望了望前头的路。
汉子又连连感谢了几番,几人道别。
牛车吱呀吱呀,沿着小路缓缓往清河村行去。
这村子三面环山,属于丘陵山地,田块零碎狭小。
已是十一月,田里的稻谷尽数收割完毕,只留短短的褐黄稻茬;田埂边零零散散站着不少村民,正弯腰挖坑。
花耕山顺着望过去,花茂田领着村民在一旁指点,看样子是在试新的肥田法子。
“咱们这山地薄,不成片,要是这法子管用,往后地力养起来,村里人好歹多条活路。”
花清浅静静听着,目光遥遥落向前方的村落。青河村一共一百多户人家,在这山坳里,算是不小的中等村子了。
花清浅没接话,心想这山坳若是往后做避暑庄子倒好,嘴上只嗯了一声。
“浅浅,发什么愣?”
花清浅回神:“没什么。”
路边河埠头,一个大叔正举着锄头在水里淘洗泥垢,瞧见他们便扬声喊:“哎,花家几位回来啦!前一刻我瞧见个媒婆,往你们家方向去了!就是先前往王如花家跑的那个!”
“什么?她又来了?”花清礼眉头一蹙。
陈铁柱赶着牛车顺着巷子继续往前走,“别急,马上就到。”
往日榕树下扎堆闲谈的婆子今日不见踪影,村子静悄悄的,反倒有人急匆匆往前赶,远远朝他们喊:“花家的!你家要有喜事咯,媒婆上门提亲啦!”
几人同陈铁柱道谢,不多时牛车便到了花家山脚下,正好撞见一群村民围在门前看热闹……
陈铁柱一勒牛绳,吁了一声:“借过借过!”
人群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乖乖,花家这是挣着大钱了?瞧瞧这棉花、布料,还有鸡仔鹅仔,置办了不少好东西!”
“花家做吃食这般赚钱,也跟咱们同村的,就不能说说门道?”
花耕山沉默不语,没搭话。
花清浅脆声开口:“婶子们若是想挣钱,山里锥栗多得是,我家本来就在收栗!别总凑着看热闹。”
几人提着背篓,扒开围观的人群往里走。
只见陈桂香叉着腰守在院门边上,她身前立着个妇人,正是说亲的赵媒婆。
那媒婆穿一件枣红镶边的青布大袄,发髻上簪着一朵惹眼的大红绢花,脸上扑了薄粉,唇间搽着胭脂膏,红艳扎眼。
赵媒婆闻声扭头,一眼瞧见立在跟前的花清浅,当即笑开了嘴:“哎哟,几日不见,越发水灵了,这皮肤白净得晃眼,平日里是吃了什么好东西养的?”
顾秋菊一见他们一行人回来,赶忙上前一把将花清浅揽到身侧护着。
花清浅轻声道:“娘,我没事。”
说着便将肩上的背篓放落地面,抬眼看向赵媒婆:“有事说事。”
赵媒婆笑盈盈地夸:“瞧瞧,还是你们会养姑娘,教养得体,可不比旁人,整日只会下田插秧、耍嘴哄人!”
她顿了顿,正色道:“我今日登门,是来给花家说一门上好亲事,这回是做正头娘子!”
陈桂香冷笑一声,扬声打断:“正头娘子?呸!少在这儿满嘴谎话哄人!”
她故意把嗓门抬得高高的,眼角扫过篱笆外看热闹的人,“前几日你才往对门跑,转头又来哄我家浅浅做王地主的正妻,先前那桩给王如花说亲的话,莫非全是放空屁不成?”
方才从河埠洗衣回来的陈婆子,正倚着篱笆嗑瓜子瞧热闹,听见这话当即一怔,忙凑到竹篱笆边,支棱起耳朵细听。
赵媒婆高声接话:“可不是!王地主愿出十两聘礼,娶花清浅做正头娘子!虽是退过亲的,可这十里八乡,谁能一口气拿出十两银子做聘?”
这话一出,围观村民瞬间炸开了锅,嗡嗡的议论声四起。
“我的天,十两聘礼?!”
“前阵子不是说,给王如花说合,才许五两银子吗?”
“可不是!寻常人家哪里掏得出这么多银子!
“我没听错吧?赵媒婆!先前给王如花说亲的,就是同一个王地主?”
赵媒婆扬声应道:“正是他!主意是这样的,花家女儿做正头娘子,王家纳来做妾!”
花清浅轻哼一声,抬眼看向篱笆边的人:“陈婆子,这话你听着新鲜不?你家如花,可情愿做妾?这事你知晓?”
陈婆子笑容僵住,往后缩了半步。方才那副看热闹的模样,霎时散了。
花清浅转头看向花家几人,语气平淡:“爹,大哥、二哥,不妨事,二哥搬几把长凳来,咱们坐着看戏。”
花清礼搬了长凳坐下,凑过来低声问:“你真不急?”
花清浅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嘴角微微一扯:“急什么,他的银子,过些日子还不定姓不姓王。”
话音刚落,陈婆子冲进人群,一把揪住赵媒婆衣袖:“赵媒婆!你说清楚!前几日说好的,我家如花是正妻!如今十两聘礼,是故意打我们的脸?”
赵媒婆急着挣开:“你先放手!如花做妾,也是贵妾!原说五两聘,王地主肯再添二两!你们对门邻居,做了亲戚多亲近?花家姑娘有教养,定不苛待如花!这不是两全?”
“放你的狗屁!”陈婆子浑身发抖,“我家如花绝不做妾!这门亲事退了!不嫁他家,爱找谁找谁!”
花清浅没看陈婆子,低头理了理袖口的线头,声音平平:“陈婆子,退了这门亲,如花姐姐往后在媒人簿子上,可就跟我一样,添上‘退亲’两个字了。”
一盆冷水浇下。
陈婆子一愣,火气更盛,攥着赵媒婆不撒手。
两人你扯我拉,推搡间唾沫横飞。围观的村民哗然一片,挤得更紧。
赵媒婆揉着被扯皱的袖子,冷笑一声:“陈婆子,你当我乐意跑这一趟?王地主原话,花家那个退了亲的,比你家如花还值十两,你自个儿琢磨琢磨你家姑娘差在哪儿。”
陈婆子张了张嘴,攥着赵媒婆袖子的手慢慢松了半寸。她想起王如花上个月裁的那件新袄子,说是嫁妆里要穿的。没松开的那半寸手指头,把袖子揪得更皱了。
半晌,她嗓子里挤出一句:“我家如花,如花似玉,哪里差了。”尾音有点抖。
围观的村民又是哄然大笑。
花清浅坐在长凳上,看着赵媒婆和陈婆子扯成一团,忽然觉得这院子像一口烧热的锅,自家是锅底那层薄油,外人争着往里倒水。可炸了锅,溅伤的从来不止倒水的人。
人群还没散尽,花茂林蹲在门槛上,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闷声说了句:“浅浅,进屋。”说完站起来,背着手先进了堂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