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摇头。
“那你告诉我,这主意,谁给你出的?”
李典芳猛地抬头,眼圈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娘说,只要进了他屋躺到他床上,他就赖不掉,成了事给五两银子添妆。”
花清浅差点气笑了。
“你喜欢时开表哥吗?”
李典芳愣住,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他看都不看我一眼。我就是……不甘心。村里姑娘都笑我胖,说我这辈子嫁不出去。就时开不笑我,见了我还叫一声典芳妹子。我就想,他既然不嫌我,那我跟他过一辈子也行……”
磕磕绊绊的,说到最后声音快听不见。
花清浅没接话,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“他不笑你,是因为他厚道,不是想娶你。”话撂出去,自己先绷了一下嘴角,又低声补了句,“你把他逼到这份上,他往后见了你,连那声'典芳妹子'都叫不出来了。你甘心?”
李典芳攥着衣角的手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眼泪珠子似的往下砸,啪嗒啪嗒,全砸在手背上。
花清浅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,伸手把她攥皱的衣角一点点捋平。
“今儿这事闹出去,村里人会怎么说你?说你李典芳脱了衣裳往男人床上躺,人家还跑了。你娘替你争来的不是面子,是往后谁见了你都得在背后戳一指头。”
李典芳肩膀抖起来,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花清浅退后半步。
“你要真想嫁他,就正正经经找个媒人上顾家提。行不行是两家的事,至少你站着进去的,不是躺着进去的。话说到这,你自己掂量。”
她拉开房门,日光涌进来,晃得李典芳眯了眼。
李典芳低着头走出来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眼泪还没干,但已止住了声。
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被她这模样压下去一半。孙梅花一看闺女这副样子,急着要开口,被李典芳拽了一下袖子。
“娘,别嚎了。”嗓子哑得厉害,“回去吧。”
孙梅花张了张嘴,看看闺女,又看看李江,嘴皮子动了动,到底没再出声。
李江脸色沉得能滴水,盯着花清浅看了两眼,又盯着顾时开看了两眼。五两银子还攥在手里,掂了掂,终究没再递出去,收回袖中,转身拨开人群走了。
孙梅花拽着李典芳的胳膊,半拖半拉地跟出去。胖大的背影挤出院门时,李典芳回头看了一眼,正对上顾时开的目光。
那双眼里头一回没了从前的温煦,只剩下避之不及的冷。她心头猛地一缩,把脸转回去,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
顾秋菊扭头看向顾家人,眼眶一红。
“大嫂。”
“秋菊,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娘呢?”
屋里传出一道苍老虚弱的声音:“是我的秋菊回来了?”
顾秋菊眼泪一下涌出来,快步冲进门,一声“娘”还没喊全,母女俩已经抱在一处,哭成了泪人。
李水仙抬手揩了揩眼角,转头看向花清浅,嗓音温软:“这就是浅浅吧?都长这么大了。今日的事,多谢你了。”
花清浅点了点头,轻声问:“外公和小舅呢?”
“一早进山了。”李水仙摆手招呼,“别站外头说,先进屋坐。”
陈桂香招呼一声:“把东西搬下来。”
方才人多嘴杂,陈铁柱不好上前,这会儿主动搭手卸货。
顾承远看了看天色:“时辰不早了,吃了午食再走吧。”
陈铁柱琢磨片刻,没推辞。
一大家子挤在灶房,花清浅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搬下来,李水仙帮着归置,随口问了一句:“怎么带这么多?”
顾承远把卖海货换来的银两递到李水仙手里。
花清浅侧头看向顾时开:“时开表哥,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顾承远递过银两,李水仙没接,先拿围裙擦了擦手,才颤颤地捏住。
“徭役那边……下晌就来人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说是拿不出银子,就让时开入赘他家。你大舅不在家,娘又病着,这是要逼死我们啊。”
灶膛里噼啪一声爆响,陈桂香手里的火钳顿住了。
花清浅抬眼看向李水仙夫妇:“舅母,这笔钱我来想法子。这一两日大舅再出海一趟,海货不愁卖,银两很快能凑齐。真被抓去服了徭役,身子拖垮了,才叫不值当。”
李水仙攥着手里的银角子,眉心拧成疙瘩。
“一个人丁,三两银子啊。”
灶台边,陈桂香正蹲着生火,噼啪的火星溅起来,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。
花清浅走上前:“舅母,这银子我先垫上。”
“这哪儿行!”李水仙连连摆手,“万万使不得——”
“舅母别推了。”花清浅打断她,转头扫了眼地上的背篓,“先把东西腾出来,晌午好好做一顿。我去看看外婆。”
“这些都是啥?这土疙瘩也能吃?”
李水仙扒拉着筐里的东西,一脸犯嘀咕。
“天,这白花花的是啥?”
“木薯粉。”花清浅答了一句,朝屋里扬声喊,“娘!”
“哎,来了——”里头应声。
“今日让娘给舅母打下手,做水晶饺,蒸木薯。”
她掀开另一只篮子,露出满满一兜田螺,尾部全剪过了。
“这田螺也能吃。”花清浅捏起一个,“热水焯过,装碗里上下颠,把泥沙晃干净。今日咱们爆炒一锅,成不成?”
“我说呢,特意把田螺背过来,敢情是你自己馋了。”顾秋菊从后头踱进来,嘴上嫌弃,眼里带笑。
“娘,我去看外婆,灶上劳烦你们了。”花清浅转头又问,“舅母,家里有糯米没?”
“有,你大舅前几日带回来几斤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花清浅眼睛一亮,“糯米掺木薯粉,做金包银。冬笋、酸菜,配上肉馅包进去,上锅一蒸,管饱。”
“成,听你的。”
花清浅点点头,转身走到木柜前,取了只碗,倒了杯温水。趁灶间没人留意,悄悄从空间里兑了一点灵泉水进去。
路上大舅说了,外婆身子一直不好,家里的钱全填进药罐子里了。
她端着碗,轻轻叩门。
“呀,我的囡囡回来了——”里头传来又惊喜又气虚的声音。
门推开。
花清浅端着碗,没动。
炕上缩着的那个人影,比记忆中整整小了一圈。被子底下那一团,几乎看不出还躺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