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业正乱扑腾,泥浆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“别挣!往后仰!”
他顿了一下,牙关打颤。
“摊开身子,仰!”
顾承业双臂一展,后脑勺磕进泥里,黑浆四溅。不沉了,整个人像片叶子贴在泥面上,动弹不得。
“腿,慢慢摇。别拔——”
一条腿从泥里缓缓摇出来,泥水咕嘟冒泡。他喘粗气,另一条腿跟着晃,一点一点抽出来。
翻身趴在地上,大口喘。满脸满身的黑泥,只剩两只眼睛在转。
花清浅蹲在边上,喘得不轻。看了他两息,忽然笑出声。
“小舅,你这脸比魔芋还黑。”
顾承业趴着,胳膊都抬不起来。
顾时开跟着哈哈大笑。
顾承远一身黑泥,站着叹气。
“小舅回去换衣裳,我和表哥在这。”
不到两刻钟,顾望山和顾承远扛锄头上了山。
花清浅眼睛一亮:“大舅,生意上门了!”
顾望山皱眉:“浅浅,这东西有毒。”
“外公,木薯不也有毒?能处理就能吃。”
顾望山点头:“你这脑子,灵光了。”
几人挥锄开挖。圆滚滚的魔芋接连出土,大的足有十几斤。花清浅挑出鸡蛋大小的小芋,收在一旁:“留种,来年开春栽。”
顾承远诧异:“还能自己种?”
“好养,喜阴怕涝,山坡林下就能活。”
几人埋头挖了半个时辰,整片地扫空,足足四五百斤。
运回院子,堆在墙根,满满小山。所有人愣住,花清浅也睁大了眼。
不能收进空间。太扎眼。
“大舅,找板车牛车,明日分批拉去青河村。这边人多眼杂,就地开工让人盯上。”
顾承远点头:“堆一两天还成,久了惹疑。”
顾秋菊推开院门,愣了。
院角堆着小山似的魔芋。
“挖这毒疙瘩作甚?”
花清浅笑:“有毒,但和木薯一样能变宝。咱们和舅家都能赚一笔。”
顾秋菊半信半疑,点头。
“小舅,取稻草谷壳,烧灰,沸水泡,纱布滤,只要上层碱水。”
“得嘞!”顾承业转身。
“剩下的,石磨磨成浆,兑井水,静置一个时辰。”
她抬头看日头。申时初,夜里能吃上。
顾望山瞅着她笑:“平日少人来,今日缴完徭役,家家愁着脸,没人打秋风。”
花清浅这才松口气。
“削皮当心,”花清浅说,“黏液沾手刺痒,拿东西隔开。”
顾承远摆手:“大男人怕什么痒。”
花清浅去大舅母屋里取了几块厚麻布片,裹手削皮。
顾承远嘴硬,削了两颗就开始挠手背,越挠越红。
花清浅笑他:“大舅,拿草木灰水冲。”
“你这丫头,故意不早说。”
“我可说了,你不信。”她笑得眉眼弯弯。
顾家有大石磨,众人轮番推磨。
三刻钟,磨出三四十斤细白芋浆。
顾承业在后院烧稻草谷壳,满桶草木灰。李水仙帮手,用纱布滤出澄清碱水。
花清浅过去瞧了瞧:“小舅手脚倒快。”
她看向两大盆魔芋浆。拿水勺分出一盆,十几斤。
“这盆少兑碱水,做鬼肉,炒肉炒酸菜。”
舀入碱水,木勺顺一个方向搅动。芋浆渐渐变稠,带股草木灰的涩气。
另一盆多加碱水,搅得更稀润。
“倒进大盆,抹平,盖布,静置两个时辰就凝住了。”
花清浅拿手背压了压表面,匀开,盖上湿布。稠的那盆会凝成墨青色,硬挺弹手;稀的那盆白润些,颤巍巍的,一碰就晃。
她指着盆,又扫一圈院里的魔芋。
“剩下的分批运去青河村。大舅,价钱和周掌柜谈妥再说,花家和顾家对半分成。”
顾望山摆手:“法子都是你想的,我们哪能分这么多。”
“大舅,一家人。”
顾秋菊开口劝:“爹,听浅浅的。往后赚钱的营生还多。”
顾望山不再推辞。
“山上的魔芋,等这批运完再挖。一次太多扎眼。慢慢运,稳妥。”
众人应下。
忙完,难得在院里歇。
顾秋菊望着门外,轻声说:“也不知道你奶奶如今怎样了。”
“奶奶性子通透,不会吃亏的。”花清浅说着,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。
“你是不晓得,你大姑婆家那婆婆……”
花清浅没再接话。
暮色压下来,院门外空荡荡的,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。
马蹄声骤起,哒哒直逼门前。
小林叫唤:“颠死我了!掌柜的,早说坐马车,您非要骑马。”
花清浅和顾承远起身。众人迎出去。
周掌柜揉着腰进门,打趣:“你这丫头藏得深。从青河村追到这,折腾坏了。又琢磨出新吃食了?”
进堂屋落座。
周掌柜直接说事:“一品楼海货宴席排满,存货明日见底。顾大郎,劳烦跑趟海边采买。”
他看向花清浅:“海虾销路好,离水难活。来回四五日,稍有不慎全死。”
花清浅想了想:“厚木桶密封装海水。冬天天冷,鱼虾不爱动,能活。桶做双层的,内壁抹桐油,底层铺细沙。每日换点新海水,四五日没问题。”
顿了顿又说:“挑壮虾,不要病弱的。路上别颠,控住水温。能运到镇上。”
周掌柜眼睛一亮,捋须点头:“还是你心思细。海货能供上,冬日不愁客。”
顾承远搓手就要动身:“我现在出发!”
“明日一早也不迟。”花清浅拦下。
周掌柜目光扫过院角的魔芋:“院里堆的这些土疙瘩,瞧着和木薯差不多。”
“周掌柜和小林留下用晚膳,正好尝尝新吃食。”
周掌柜爽快应下。
顾承远搓着手,跃跃欲试。花清浅看着他,弯眼笑了。
她转向周掌柜,斟酌着说:“大舅连日跑海边,若有马车代步,能快些,也少颠簸。”
周掌柜捋须笑:“你这丫头。马车人手我备好,大舅带路就行。跑一趟二两银子,可成?”
顾承远一听,不花车马本钱还能净赚二两,眼睛都亮了:“成!”
小林在后头小声嘀咕:“掌柜的,您方才还说给三两呢……”
周掌柜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花清浅笑着收回目光,转身要去灶房。刚迈一步,眼角扫见院门外暮色里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。
她再定睛,巷口空荡荡的,只有风。
“浅浅?”顾秋菊在身后叫她。
“来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没再回头。
灶台上那两盆芋浆还等着看呢,碱水的量全凭手感,到底凝不凝得住,她心里也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