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南平镇时,巳时刚过。
牛车停在驿场,花清浅把铜板递给旁边相熟的赶车人托他照看货物,回头揉了揉肚子:“陈大爷,一道去用些饭吧,早饭都还没吃呢。”腹中不争气地咕了一声,她自己先笑了。
陈铁柱摆手:“我留这儿看货。”
“铁柱,一道吧,这几日你也辛苦。”陈桂香从旁劝了一句。
花清浅已经拉着黄梨儿往镇里走了,黄梨儿被她拽得步子有些踉跄,嘴角却抿着一点笑意。
花耕枣望着前头一高一矮两个身影,轻轻叹了一声:“浅浅这丫头,落水后像换了个人。”
陈桂香点点头,末了添一句:“你也该往前看了。”
一行人进了一品楼后院,小林开了门便惊喜地扬声喊“浅浅姑娘来了”。周掌柜从里头迎出来,引着众人进了包厢。陈铁柱、陈桂香、花耕枣都是头回踏进一品楼,陈铁柱在门口顿了一步,四下看了看,才抬脚跨过门槛。
“陈大爷,往后机会多的是。”花清浅回头笑道。
周掌柜先让人端了热茶和几碟点心来,花清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两口,陈桂香一看便知:“早饭没用?”
陈铁柱接话:“动身那会儿浅浅才起,怕误时辰,脸都没洗利索就上了车。”
陈桂香一拍脑门:“哎呀,那顾家小郎也没吃吧,下回得给他备些吃的。”说着瞥了花清浅一眼,嘴里嘟囔:“急什么急。”
花清浅只当没听见,又咬了一口糕。
菜陆续上来。一盘红烧肉油亮红润,卤酱鸭码得齐整,酸菜炒鲜笋脆生生地堆在盘里,还有一碗酸菜笋炖海带汤。陈铁柱扒了两口米饭才含糊地开口:“这些……都是浅浅想出来的?”
花耕枣闻言也看向花清浅,目光里带着诧异:“浅浅,你收那些黄豆,也是要做吃食?”
“大姑果然聪慧。”花清浅点头,一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肉,“不光要做吃食,还得请您帮我。”
花耕枣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,油光裹着酱色,热腾腾的。她没有立刻吃,筷子尖轻轻拨了拨那肉,过了几息才应声:“我能帮上忙……自然尽心。”
陈桂香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又往花耕枣碗里添了一筷笋。
黄梨儿从坐下就没什么话。她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指尖搁在碗沿上,却一直没有夹菜。花清浅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,只把一盘酸菜炒鲜笋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花清浅吃了个五六分饱便起身去屏风后头漱口。周掌柜提着茶壶过来,亲手给她斟了一杯。
“浅丫头,先前订的那些手工皂,快到日子了?有位贵人瞧上了,很中意。”
“那恭喜周掌柜要发大财了。”花清浅接过茶抿了一口,茶汤清冽,舌尖上有回甘漫上来。她轻轻咂了一下,上好的龙井。
周掌柜看见她的神情,眉梢微动:“浅丫头还懂茶?”
花清浅没接这话,只从挎包里抽出一本画簿翻开。上头画着串成葡萄样式的皂块,还有仿草莓的,以及好些圆滚滚的皂型。周掌柜凑过来,指尖在画纸上悬了悬,没敢碰:“这些样式……你能做?”
“试着做。只是费工夫,价钱要往上抬。”
“东西做得精细,银子的事好说。”
花清浅合上画簿,却没有立刻收回去。她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,觑了一眼周掌柜的神色,忽然把声音往下压了压。
“周掌柜,还有一件事想托您打听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家大姑刚和离,带着表姐回来了,黄家那头横竖是断了。”花清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抿了抿唇,“改姓花。”
周掌柜端茶的手顿住。
花清浅看着周掌柜的眼睛,“这事儿要办利索,得打点多少?”
周掌柜把茶杯搁下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,刚要开口。
隔壁包厢忽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磕在了桌腿上。
那声音不大,隔着墙透过来,在这安静的后堂里却格外清晰。
周掌柜的话头被这一声打断,他偏头往隔壁方向看了一眼,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了然,随即收回视线,对着花清浅重新挂上笑。
“这事,包在我身上。”
花清浅挑眉:“周掌柜有门路?”
“浅丫头给我带了这么些好运道,我若连这点子事都办不妥当,往后还怎么跟你做买卖?”周掌柜又端起茶壶替她续了一杯,“和离书,衙门要备档,银钱统共走下来,三两上下顶了天了,余下的我替你填。”
“三两够了?”花清浅有些意外。
“若只是改姓,三两足矣。”周掌柜压低声音,“但若你大舅那头想搬来青河村落籍,那就另说了。”
花清浅一怔:“周掌柜连这个也晓得?”
“我不小心听了一嘴。”周掌柜笑起来,眼角的褶子都舒开了,“你大舅想搬?”
花清浅点了点头:“我们一家人,总不能一直散着。青河村比顾家村富庶些,若能落籍过来,往后做买卖、置地都方便。”
周掌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沉吟片刻:“落籍比和离麻烦。青河村管户籍的赵主簿跟我有些交情,你大舅在原籍没有官司缠身吧?”
“清清白白的。”
“那就好办。”周掌柜放下茶盏,竖起三根手指,“落籍走人情,统共这个数。十两往上去一点,看赵主簿那头松不松口。你若一时拿不出,从我这儿先支,往后从皂钱里扣。”
花清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没应好也没应不好,只说了句:“多谢周掌柜的茶。”她又咂了咂,“上好的龙井。”
周掌柜被她这不着四六的回话逗得笑出了声:“你这丫头,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花清浅放下茶杯,面色如常地转身走回桌边。桌上一圈人都在看她,陈桂香把最后一块酱鸭夹到黄梨儿碗里,转头问她:“浅浅,你呢?”
“我带大姑和表姐去置办一身衣裳。”花清浅说。
花耕枣连忙摆手:“不必,旧衣还够穿——”
“大姑。”花清浅截住她的话,“冬日里身子暖了,往后才好帮我下水做活、搓揉皂坯。冻坏了手,谁替我出力?”
这话说得直,花耕枣反倒不推了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点了一下头。
“奶,”花清浅转向陈桂香,“您若采买东西便自个儿去。买只老母鸡带回去,给大姑和表姐炖汤。您也瞧见了,俩人太瘦。”
陈桂香应了一声,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:“给黄翠儿姐弟也各置一身。”
“晓得啦。”
花清浅带着花耕枣和黄梨儿出了包厢,走过廊下时与一个人擦肩而过。那人从隔壁包厢出来,身量高挑,穿一件玄色暗纹锦袍,步子不紧不慢。花清浅没抬眼,脚步也没慢,只闻到一股极淡的沉水香从身侧掠过去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廊道尽头拐了个弯,她才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口气松出来。隔壁那一声“咚”,她听见了。周掌柜被打断之后立刻应的那声“包在我身上”,她也听见了。替她续茶时周掌柜往隔壁方向扫的那一眼,她也看见了。
有些事,周掌柜不说,她便不问。
身后黄梨儿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花清浅回头,看见黄梨儿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从碗底捞出来的:“浅浅……那笋,好吃。”
花清浅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往后天天给你做。”
黄梨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,又飞快垂下去,嘴角那一点笑却没收住。
花耕枣走在一旁,不声不响,只伸手把花清浅卷起的袖口往下拽了拽,又收回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