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千机阁主负手站在窗前,正在看窗外夜色。
听到开门的声音,他缓缓转身望了过来。
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,人很清瘦,宽肩窄腰,一副好身材。
脸上戴着一只银色的面具,将他脸的上半部分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了一张线条流畅的薄唇和如玉石一般削薄的下巴。
看到闯进来的温酒,他抬手慢慢取下了面具。
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,如同往常千百回那样,朝她伸出了手:“小阿酒,过来。”
温酒站在门边,完全不能动弹,眼泪刷刷往下落。
并没有如他所说的朝他奔过去,反而一下滑坐在了地上,抱住了膝盖,哇的一声放声大哭。
是哥哥。
是温酌。
就算萧长策说温酌有可能不是温家的孩子,不是她亲哥哥,可这十多年的陪伴不是假的,他还是自己的亲人。
温酒也不是不想过去,不是不想投入哥哥的怀抱,她是脱力了,腿软走不动道。
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,痛苦委屈,统统化成了酸涩的浪潮,把温酒牢牢裹挟其中,她要先哭个痛快再说。
温酌叹了口气,走过来蹲下,将妹妹抱进怀里,拍着她的背柔声轻哄。
如同小时候一样。
“小阿酒别哭啦,你把哥哥的心都哭疼了。”
“知道你受委屈了,对不住啊,是哥哥不好,哥哥没有保护好我的小阿酒,哥哥对不起你。”
温酒抬起一双哭到红肿的眼睛,抓住了温酌的手臂。
“哥,父亲呢?他还好吗?我听说他失踪了,是真的吗?”
只有找到父亲,才能真正确认温酌是不是她哥哥。
温酌眼神一闪正要说话,底下就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哗声。
温酌眉头皱了皱,扶温酒站起来,把她往屋子深处推了推。
沉声道:“就在这儿别动,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将面具重新扣到了脸上。
之前对待温酒时的温和柔情已经全然不见,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凌厉锋锐的气势。
这样的哥哥,是温酒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。
“大牛,底下怎么回事?”
那个铁塔般的壮汉原来叫大牛。大牛眼中带着全然的惊讶,仿佛见了鬼一般。
“阁主,太……太子爷来了!”
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!
他们这样一座小庙,什么时候能请来那样一尊大菩萨?!
温酒心中咚的一跳,无数个念头纷沓而至。
萧长策来做什么?
莫非他知道了哥哥就是千机阁主?
他是来抓哥哥的?
他会怎么对待哥哥?
杀了哥哥?
极有可能!
如果哥哥也是皇子,那么萧长策完全有可能提前清除隐患,除掉他登基路上的绊脚石。
更何况……
温酌现在的身份……一名逃犯!
那就更好杀了!简直都不需要再去罗织罪名。
所以,哥哥绝对不能被萧长策发现!
温酒死死的拽着温酌,拼命摇头,眼泪一颗颗往下掉。
“不行哥哥,你不能去,不能让他看见你!”
温酌看着妹妹,再看看她死死抓着自己不放的手。
她瘦了好多。
以前这双手还有些肉,手背上还有浅浅的肉窝窝,而现在,手型虽然还是好看,但窝窝已经没了。
这双手就那么死死的抓住自己的衣服,用力到白皙的皮肤下面,青筋都绷起来。
温酌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。
垂下眼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行吧,哥哥听小阿酒的,不出去,不让他看到我。”
…
千机阁门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,拱顶,镂雕、镶金嵌玉、由四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拉着,低调到极点,却也张扬到极点。
萧长策沉着脸下了马车,浑身上下抖落着风霜雷电。
他三尺之内鸦雀无声,连拉车的马都被马夫紧紧制住,生怕它突然打个响鼻惊扰到了太子爷。
马车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被甩上,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。
所有人都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。
千机阁的人更是被禁卫军用刀枪指着,面面相觑,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阁主又没有命令,他们也不敢妄动。
萧长策在一片寂静里抬头看了看千机阁的牌匾,冷哼一声,迈开长腿径直闯了进去。
高阳战战兢兢,他这般跳脱的人都能意识到危险,都不敢往萧长策身边凑。
缩着身子跟高福挤了又挤,低声道:“我有点担心温小姐。”
高福双手合十:“希望温小姐聪明点,做正确的选择,否则你我都得遭殃!”
高阳道:“可不!”
他有些怨念,声音更低了:“温小姐其实挺难的,我理解她。”
温酒其实是他的表妹,这个消息还是高阳亲自查出来的,对温酒便多了几分同情。
殿下把温酌的身世告诉温小姐,就是想要看温小姐会做什么样的选择。
是选择站在温酌那边还是会选择站在萧长策这边。
高阳有种感觉,萧长策纯粹是自虐,是在折磨温小姐也是折磨他自己。
“我要是温小姐我肯定也会选我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哥哥啊。”“我也不会说有个男人跟我睡了,勾勾手指头,我就会跟那男人跑了,不要自己哥哥了吧?”
“那样的话还是人吗?爷还会喜欢吗?”
他一个劲问高福:“对吧对吧?你说对吧?”
高福惊恐的看向高阳,不敢附和他的话。
甚至还想不顾尊卑把高阳的嘴给缝起来。
这些事,放心里想想就得了,他说出来干什么呀?
高阳不知死活的继续道:“你家爷以前肯定没有喜欢过小姑娘!他是不是觉得这样才是情趣啊?”
高福简直想给他跪了。
对着高阳双手合十,由祈求上天变成了求高阳:“世子爷您行行好,别说了!咱们殿下耳朵好的很!”
高阳眨了眨眼睛:“可是你没反驳本世子的话!”
他拉着高福的衣领子拼命晃他:“是不是?你是不是也觉得本世子说的对?”
高福:“……”
高福公公大业未成中道崩殂,享年二十,不能再多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