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生了这么大的事,上京城所有的人都睡不着了,起床起得比任何时候都早。
即使想多赖会儿床的,也被邻居或者好友拍着门给叫醒了。
福运茶楼今天早晨更是人满为患。
沈十安踏进茶楼,打眼一看,完全没有空位置。
底楼大厅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。
人们边吃早饭边高谈阔论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即使想装看不到听不到都不行。
因为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了无数的布告出来。
写的全是这些年地方官员伪造的政绩和当地的实际情况。
桩桩件件触目惊心。
“我敢打包票太子殿下说的确实是真的。”
“不仅仅是崇州大旱被捂得死死的,还有其他的事呢。”
“我家乡就在和州,我们村儿,明明亩产两百斤水稻就算是高产了,你猜我们那个县令报多少?他给报五百斤!”
“上边儿下来检查,他连夜让全村人动手,把周边村子的稻子全都移到一块稻田里面对付检查。”
“那县令第二个月就升了知府!你说快不快?后面的官员会不会有样学样?”
“对对对!皇上年年考核官员,年年没有落到实处,这个弊病确实是该改得了。“
”谁不想升官发财对吧?只要有一个做了得了好处,别的州县哪有不眼红的?就会跟着学啊!”
“这就是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!”
“太子殿下英明!大周要是这样发展下去,会玩完儿的!”
“大家伙儿赶快吃,吃完了我们也去跪请去!支持太子殿下!”
沈十安听着这些议论,眼神微闪,抿紧了唇。
上楼,进了第四号包厢。
推开门,吵嚷声夹杂在浓浓的茶水香和墨香味里,热腾腾扑了他满脸。
屋里,用大方桌拼成两排长桌,十多二十个人挤在桌前,有凳子的坐凳子,有椅子的坐椅子,实在抢不到的就站着。
都在挥毫疾书,忙到根本没有注意到进来的沈十安。
有人写完一张,不等墨水干透就急忙大喊:
“快快快,拿去!我的十份抄好了!快拿出去贴!”
“先前贴的有没有官府来撕?没关系!撕多少我们写多少!”
群情激奋。
“对对对!我也要我的家乡越州发声,我们那里的老百姓太苦了!”
沈十安总算明白了,街上贴的那些布告原来是从这里出去的。
他找到角落,温酌独占了一张桌子,也在埋头写。
沈十安不紧不慢走向前去,凑到桌前看他写的什么。
突然毫无征兆举起手,朝着温酌脸上就是狠狠一拳!
这一拳他用尽了全力,毫不留情的朝温酌脸上砸。
周围一片尖叫。
温酌本来能够躲得开,但他没躲。
硬生生接了这一下,嘴角打出血来,也只拿拇指抹了去。
打完人,挨打的没哭,打人的沈十安反倒红了眼圈。
温酌叹口气,从书桌后转过来,将沈十安拖去了旁边一间没人的空屋子里。
沈十安眉眼狭长,发狠的盯着温酌。
低声咆哮:“温酌你混蛋!你不是说你能保护小师妹吗?你不是说她进了教坊司就安全了吗?现在呢?”
温酌闭了闭眼睛:“是我考虑不周!但是大师兄,现在能护得住小酒的,只有太子殿下。”
“你放屁!”
沈十安的声音里充满痛惜:“小酒她都没有留下丁妈妈!”
“如果小酒在太子身边待得安心,她怎么可能不留下丁妈妈?!”
“我去找过丁妈妈了,她什么都没说,只说小酒很好,可看她的样子,小酒根本就过得不好!”
温酌呼的起身:“那她在谁身边过得好?你还是我?现在她已经卷进去了,脱不了身了!”
“小酒身上的秘密已经暴露,你和我,我们都护不住她!只有太子殿下才能够!”
“承认吧师兄,我们太弱了!”
温酌看着师兄兼好友,心中止不住的遗憾。
当初李子遥和符程程相爱的事传出来以后,家里就想要给妹妹退婚,让她在沈十安和柏严中间挑一个做夫婿,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拖着,拖到现在。
如果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,当初就应该干脆些,给小酒挑一个夫婿嫁了。
小酒也不会受那么苦!
但这些话温酌不打算说。
事情已经这样了,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?徒增烦恼而已。
沈十安抹了一把脸,镇定下来。
问: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把千机阁送给萧长策了,我投到了他手下。”
沈十安瞳孔骤缩:“你放弃了?!”
温酌投靠萧长策,就意味着主动放弃了他作为皇子争夺天下的权力!
温酌面容平静,仿佛只是让了一颗糖出去,点头,“嗯。”
“你这样太冒险了!万一那位太子殿下靠不住怎么办?”
“万一他以后喜欢别的女子怎么办?他是太子,他三妻四妾的!”
“皇宫内院,小酒就是受了欺负我们都帮不了她,你有没有想过?”
“还有,万一萧长策失败了呢?”
“他不会败的!”温酌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温酌语气中对萧长策的推崇,让视萧长策为情敌的沈十安微微有些恼火。
“事事无绝对,太子殿下现在也仅仅是个太子!他还跪在皇宫门口呢,你就说他胜利了,是不是有点言之过早?”
温酌微微一笑。
他嘴唇和牙齿上还沾染着丝丝血迹。
微微一动就会扯着腮边的肉,窜起难言的疼痛。
师兄打得也太狠了点!
“因为他是个疯子!”
没有人能预料到疯子会走哪一步。
就譬如今天,萧长策石破天惊的曝出来地方官贪腐,瞒报灾情粉饰政绩,把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哪个好人家的太子爷会把自己朝堂搅得稀巴烂的?
搞不好没办法收场!
偏偏就他做了。
问题是效果还特别好。
百官人人自危,生怕查到自己头上来。
相比之下,萧长策和温酒的那点子破事儿谁还去注意啊?!
疯子做的事,效果就这么好!
就特么离谱!
温酌很愉快。
“反正谁现在跳出来弹劾太子,谁身上就有贪腐包庇的嫌疑!”
看,多高明。
温酌语气难掩崇拜。
他看向自己大师兄:“在你进来之前,千机阁的那帮子糟老头刚刚才走,全是来对着我歌功颂德来的。”
“都来表扬我,说我眼光精准见解独到。”
“说我送千机阁给殿下送得好送得妙,送得呱呱叫!呵,一群马后炮,不理他们。”
沈十安脸色暗淡下来,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,错过了终究是错过。
轻声问道,“那我们现在做什么?”
温酌抬头看着沈十安:“师兄这么聪明,应该知道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