证物库失火是在三更。
我赶到时,半边屋顶已经烧红。
谢崇山比我先到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,他猛地抬手拦住。
「里面全是马行旧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还进去?」
我侧过脸。
「谁说我要进去?」
谢崇山愣了一下。
我招手。
三个随员很快抬来木箱。
拓印、验马记录、抄账。
每一样都做了三份。
谢崇山低头看着。
「你早防着?」
「嗯。」
我让人把箱子抬走。
「十四年前,沈家栽过一次。」
多余的话不必再说。
火烧到天亮。
废墟里找出半截油布和一枚旧铜牌。
铜牌属于谢家已经解散多年的马房。
当日上午,大理寺便抓到了纵火的人。
顺着他,又挖出侯府马行的老总掌柜。
老总掌柜的父亲,当年就在老靖安侯手下管马。
十四年前那场案子之后,双鱼行在官册上销了名。
私下的路却没有断。
起初只是把还能用的退役马卖给民间。
后来利润越来越高,他们便开始磨牙、换蹄铁,把旧马重新塞回官采。
右鱼印成了他们内部验过手的记号。
谢崇山这些年常在军中。
侯府外产交给总掌柜打理。
他每年只看盈利和送马数量,从没亲自翻过采买底册。
老总掌柜就是吃准这一点。
口供送来时,谢崇山看了很久。
最后只问:
「他跟了谢家多少年?」
「三十七年。」
谢崇山没说话。
大约直到这一刻,他才发现。
他过去深信不疑的,不止自己。
还有谢家那块金字招牌。
身后忽然传来柳宜宁的声音。
「崇山哥哥。」
她披着斗篷,抱着一只旧匣。
谢崇山回头。
「你怎么来了?」
柳宜宁把匣子放到桌上。
里面都是信。
我认得那些字。
是这些年从柳家南货铺转寄北境时留下的底稿和回执。
谢崇山抽出最上面一封。
脸色慢慢变了。
「这些怎么会在你那里?」
柳宜宁看着他。
「当年我就说过,那些东西与我无关,你偏不信。」
他攥着纸。
「为什么从柳家的铺子走?」
「你的军中驿路常被查,明昭借我家的南货铺转一道,才不显眼。」
谢崇山缓缓转头。
我没有说话。
柳宜宁又从匣底拿出一张旧药方。
「还有这个。」
她把药方推到我面前。
「从前替你转了不少东西,铺里一直留着底,今日一并还了。」
我点头。
「多谢。」
柳宜宁站了一会儿。
忽然又开口。
「那场马祸,我只扭了脚。」
谢崇山身体一僵。
她声音很轻。
「大夫看完我,我就催他去西院了,是你觉得她能忍。」
屋里彻底静下来。
柳宜宁没有继续说。
转身离开。
谢崇山站在桌旁。
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良久才问:
「为什么不解释?」
我把信重新放回匣子。
「解释过。」
他抬眼。
我扣上匣盖。
「那匹马,我拦过你。」
谢崇山嘴唇动了一下。
「是你亲手把缰绳递过去的。」
我提起匣子,从他身边走过。
「还要我说什么?」
这一次,他没有追。
而那场烧证物库的火,也成了老总掌柜最后一桩罪证。
十四年前的旧规矩养出了一群靠它发财的人。
到了今日,终于全被拖到了太阳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