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临时停尸棚的路泥泞不堪。
妈妈走得极快,高跟鞋在泥水里崴了好几次,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往前冲。
爸爸带着舒晴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。
我飘在他们上方,冷眼看着妈妈狼狈的背影。
这是十五年来,她第一次为了我走得这么急。
临时停尸棚设在空旷的操场上,四周拉着警戒线。
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血腥气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一排排用白布盖着的遗体整齐地排放着。
妈妈冲到警戒线前,被两个警察拦了下来。
“家属认领请先登记!”
“让开!我要看那个骗子!我要拆穿她!”
妈妈像头失控的野兽,疯狂地推搡着警察。
她的头发彻底散乱了,沾着泥水的脸上满是疯狂。
爸爸赶上来,死死抱住她的腰。
“警察同志,对不起,我们是来认领女儿的,她叫舒晚。”
警察看了一眼名册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往里走,左手边第三排,第十七号。”
妈妈突然停止了挣扎。
她的目光僵硬地顺着警察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里停放着一具娇小的遗体,上面盖着白布。
白布的边缘,露出了一角蓝色的羽绒服。
上面沾满了灰色的水泥粉和暗红色的血迹。
妈妈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,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怪声。
她一步一步,像个僵硬的木偶般走了过去。
每走一步,她眼底的偏执就崩塌一分。
走到第十七号遗体前,她停住了。
她死死盯着那一角蓝色的羽绒服,手停在半空中,剧烈地颤抖着,迟迟不敢掀开白布。
“掀开啊。”
爸爸站在她身后,声音像死灰一样冷。
“你不是说她在骗你吗?你亲自看看,她是怎么骗你的。”
妈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一把抓住了白布的边缘。
猛地掀开。
白布下,是我被砸得惨不忍睹的脸。
右边的额头完全凹陷了下去,凝固的血液将头发糊成了一团。
但在我僵硬、冰冷的手里,死死地抱着一样东西。
那本酒红色的,牛皮封面的相册。
相册的边缘已经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,上面沾满了我的血。
可我护在心口的位置,几乎将它完全护住了。
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
妈妈的瞳孔骤然放大,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画面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“不可能不可能”
她摇着头,不停地后退,直到撞在身后的架子上。
“这是假的!舒晚!你给我起来!”
她突然冲上前,对着我的尸体大吼大叫。
“你以为弄个道具相册我就能信你吗!”
“你起来!你少在这装死!你要是再不起来,我真的不要你了!”
她伸手去拽我的胳膊,试图把我拉起来。
可触手可及的,是死人特有的、硬邦邦的冰冷。
“妈妈”
舒晴站在一旁,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。
“妹妹真的死了”
“闭嘴!”
妈妈反手又是一巴掌,不过这次是打在了虚空处。
她像个疯子一样在尸体旁转圈。
“她没死!她就是不想认错!她就是想逼我低头!”
“她以为这样我就能妥协了吗?做梦!”
爸爸终于忍无可忍。
他冲上前,一把揪住妈妈的衣领,将她狠狠地掼在地上。
“梁秋音!你是不是瞎了!你是不是没有心!”
“她为了你一句狗屁测试,命都没了!你还在骂她!”
爸爸指着我尸体怀里的相册,手指抖得像筛糠。
“你看看她护着的是什么!是你不要她的证据!”
“你把她当垃圾,她把你当命!”
妈妈跌坐在泥水里,呆呆地看着那本相册。
她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扑过去,想要把相册从我手里抢出来。
“把它给我!这是我的东西!”
可是,人在死前爆发出的肌肉痉挛是极其恐怖的。
我的双手像铁钳一样,死死扣在相册上。
妈妈用力掰着我的手指,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。
“松手!你给我松手!”
她一边掰一边尖叫,手指上沾满了我的血。
旁边维持秩序的警察实在看不下去了,上前强行拉开了她。
“这位家属请你冷静!不要破坏遗体!”
“那是我的相册!我要拿回来!”
妈妈被警察架着胳膊,双脚在地上乱蹬。
就在这时,爸爸走上前。
他跪在我的尸体旁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。
“晚晚,乖,松手吧。”
“爸爸带你回家。”
他轻轻覆上我僵硬的手背。
奇迹般地,我的手指竟然松动了。
那本沾满血迹的相册,“吧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相册散开了,露出里面的一张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