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姐午休的时候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桌角。
杯子是她自己用的白瓷杯,边缘磕了个小缺口。
她什么都没说,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。
下午两点,李站长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:"本季度特殊困难老人慰问物资由苏慧负责分配。"
群里没人回复。
那条通知孤零零挂着。
我知道这条通知什么意思。
以前这种活都是我主动揽的——物资有限,老人需求五花八门,谁多谁少都得罪人。
上回王大爷多拿了两斤鸡蛋,周奶奶就少了一箱牛奶。
我自己贴钱买了箱奶给周奶奶送去。
每次都这样,每次都是我垫。
四年下来贴了多少,我从来没算过。
这次不一样。
我翻开细则,翻到第五章第十二条:"特殊物资发放须经站务会集体评议,由三人以上签字确认分配方案。"
截图。
发群。
"收到,请站长安排站务会评议,我配合执行。"
群里安静了五分钟。
那五分钟里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李站长回了一个字:"行。"
张姐给我私信:"你变了啊。"
我没回。
下午四点,李站长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桌上摆着两箱蛋白粉和一箱核桃露,她堆着笑说:"苏慧,这些你直接给重点老人送过去,省得走流程。名单我都拟好了,你照发就行。周奶奶那户顺便催一下照护费。"
她说话的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以前我会说"好的站长我去办"。
今天我把细则翻到第三页。
"站长,根据第二章第四条,物资发放须附老人签收凭证及家属知情同意书。第二章第七条,上门收费须由财务专员陪同并出具正式票据。这两项我都不具备,按规不能执行。"
李站长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嘴角还翘着,眼睛里没笑了。
"苏慧你今天怎么回事?以前不都你办的?"
"以前是以前。"我合上书,"以后按制度办。"
她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,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。
那个节奏——敲、敲、停——我太熟悉了。
每次她想发作又不方便发作的时候,就是这个动作。
"你拿章程压我?"
"我拿章程做事。"我站起来,"如果站长觉得我做得不对,可以对照细则逐条指出来。我全部配合整改。"
她没说话。
我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路过刘茜工位的时候,她正在修指甲,指甲油是新涂的亮粉色。
看见我过来,把手机翻过去假装看文件。
我没看她,走回自己位置。
坐垫还是热的。
第二天一早,新招来了。
李站长让我去张大爷家巡护,"顺便把卫生搞一下,老人腿脚不方便"。
我说细则里巡护内容不包括家政保洁。
她又让我传个话给家属,我说家属可通过站务热线沟通,让她走正规途径。
她咬后槽牙。
我能看见她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了。
第三天,她安排我调整巡护路线,把王大爷调到最末。
我翻出照护等级分级条款对回去——王大爷独居有慢阻肺,属于重点照护对象,擅自调后属于违规操作,不能执行。
"苏慧你差不多行了!"她终于拍了桌子。
"我让你干点啥你都拿制度堵我,你是不想干了吧?"
"我想干。按制度干。"
"制度制度,制度是你写的?"
"制度是您开会培训让我们背的。"我看着她,"去年三月二十号那场培训,您点名让我背第七条。您忘了,我没忘。"
她噎住了。
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脸上的肉僵着,像卡在嗓子眼的一口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扭头走了。
高跟鞋踩得地板咯噔咯噔响,鞋跟像是要把地砖戳出洞来。
茶水间的门晃了一下——刘茜缩回去了。
晚上下班我锁了门准备走。
张姐在门口等我,递给我一个橘子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让我后背一凉。
"苏慧,我刚听说——刘茜是站长亲侄女。不是表的,是亲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