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组进驻的前一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 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,满脑子不是害怕,是回放。
  赵大爷递饼干的画面、王婶在菜市场传谣的声音、李慧芳转账那个时间——凌晨四点人走,上午十点转账。
  六个小时。
  六个小时她就完成了从"得知消息"到"决定栽赃"到"找到执行人"到"完成付款"的全过程。
  没有犹豫。
  没有良心挣扎。
  一条人命在她眼里是一颗棋子,一次翻盘的机会。
  凌晨三点半我坐起来打开手机,重新检查所有备份。
  四十七份档案——全在。
  十二段录音——清晰。
  三张截图——转账记录、时间、金额、双方姓名,一字不差。
  赵大爷病历——亖亡诊断清清楚楚。
  还有张姐那三十七条刘茜工作漏洞记录。
  李慧芳签的五份返岗协议。
  每一条证据都对应一条细则条款,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  如果我还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从不留痕的苏慧——今天王婶传谣的时候,我说什么都是空的。
  赵大爷已经走了,家属沉浸在悲痛里不会替我作证。
  王婶在菜市场造谣,李慧芳躲在办公室里等风起。
  我没有证据,就只能被冤亖。
  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痕的?
  不是从离职那天——是从入职那天。
  不是因为有远见,是因为习惯。
  赵奶奶教我的——每次上门都把老人说的每句话记下来,因为老人记性不好,今天说的话明天就忘了,但万一出了事,你说不清。
  这不是算计,这是敬畏——对老人的命负责。
  凌晨四点。
  我合上电脑躺回去。
  天花板在黑暗里灰蒙蒙一片。
  窗帘缝里透进路灯的亮光,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。
  上午九点。
  调查组的车停在驿站门口。
  陈科长带队,两个工作人员跟着录像和记录。
  李慧芳站在大厅迎接,脸上堆着笑,嘴角扬着,但眼角是紧的——她在笑,但眼角没有纹,真正的笑眼角会皱,假笑不会。
  "陈科长,欢迎欢迎。"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。
  心虚的人说话声调会不自觉抬高,这是下意识的。
  陈科长摆摆手。
  "直接开始。三方对质。"
 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。
  我、李慧芳、王婶、陈科长、记录员、录像员。
  录像机的红灯一亮,王婶就开始绞衣摆——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手指头把衣摆拧成麻花,拧了又松,松了又拧。
  李慧芳坐在对面,背挺得很直,食指在桌面上敲着,节奏乱得像心律不齐。
  陈科长翻开材料。
  "近期有群众反映,老人赵某某去世与驿站照护员苏慧履职不力有关。今天三方对质。苏慧,你先说。"
  我打开文件夹,原件。
  四十七份巡护记录,从001到047,泛黄的纸页散发着复印机的余温。
  每份都有签字、有日期、有内容。
 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——"苏姐你辛苦了。"
  赵大爷儿子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,清清楚楚。
  陈科长翻了几份,点点头。
  "记录完整,没有异常。"
  她转向李慧芳。
  李慧芳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平时硬了半度:"我这边收到了群众反映。王婶——她说亲眼看到赵大爷被照料不到位。"
  王婶开口的时候舌头打结:"我……我是看到过……苏慧去赵大爷家很快就走……"
  陈科长问了几次具体时间,她说不出来。
  额头上的汗淌下来糊到眉毛上,汗珠亮晶晶地挂着。
  陈科长从文件袋里拿出三张A4纸。
  打印的微信转账截图。
  "三千块钱。收款人王婶。转款人李慧芳。转账时间——赵大爷去世当天。"
  她把纸推到王婶面前。
  "你解释一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