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看着那张打印的转账截图。
嘴巴张开、合上、张开——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然后她突然哭了。
"是她让我说的……"她指着李慧芳,手指抖得像筛糠,"说只要我这么说就给我三千块。我家里困难,我就答应了。她让我说苏慧照顾不好才害亖赵大爷,她还说——"
"还说什么?"陈科长的声音冷得像刀背。
"还说事情坐实了,苏慧就走定了,她当站长这么多年从来没受过这种窝囊气……"
李慧芳猛地拍桌子,震得纸笔弹起来。
"你血口喷人!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?!"
"你昨天下午还在我家——"
"那是正常走访!"
"走访你会带信封?!"王婶哭喊着,"你那天拿了信封给我,里面一沓钱!你说把事坐实了苏慧就走,你要一出事就——"
"我没有!"
"我有截图!三千块!转账记录!名字都对得上!"
两个人像两只困兽隔着桌子对吼。
李慧芳额头青筋凸起来,王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陈科长看着她们,一动不动,像看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烂戏。
"都给我坐下。"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李慧芳跌回椅子上,领口歪了,西装扣子崩开一颗,耷拉着。
王婶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。
陈科长转向我。
"苏慧,还有补充吗?"
我把手机推过去。
屏幕亮着——不止王婶这一份。
李慧芳长期纵容刘茜违规操作的全部记录:三次用藥事故的原始数据,七份伪造巡护记录的照片,三十七条工作漏洞的独立记录。
张姐的签名、我的水印、每一份对应的细则条款编号。
以及李慧芳签过字的那五份返岗协议——里面白纸黑字写着"不得干预苏慧制定标准"和"刘茜转行政辅助岗"。
陈科长一页一页翻。
她的表情从平静到铁青,又从铁青到一种压着怒气的冷。
翻到第二次用藥事故——王大爷胰岛素那次——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张注射记录单。
剂量单位那一栏,"克"字清清楚楚。
"李慧芳。"她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砸在地上,"刘茜上岗前做了多少实操培训?"
"……网课。"
"跟岗呢?"
"……没有。"
"没有跟岗你就把她放到高危片区?没有实操你就让她给老人打胰岛素?出了问题你压下来——压了三次——再把责任推给交接人?"陈科长站起来,"你自己写的细则第三章第六条——新人须完成三个月实操跟岗方可独立承接照护任务。李慧芳,这些字是你亲手敲进电脑的。"
会议室安静了。
录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。
李慧芳攥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
她整个人从里往外塌——肩膀塌下去,脊椎塌下去,连嘴角都塌下去。
那个平时颐指气使的站长不见了,椅子上坐着的是一具被自己的规矩钉亖的空壳。
陈科长宣读了处理意见——撤销站长职务,依规追责。
刘茜辞退。
王婶公开道歉,退还违法所得。
然后她走到我面前。
"苏慧,你的档案是这次调查的核心依据。这个站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。"
我点头。
嗓子眼堵着,没让那口气泄出来。
李慧芳还坐在椅子上。
她的沉默像一块石头沉在会议室中央,沉得所有人都绕着她走。
记录员收拾设备,王婶被人带出去,录像员关了机器。
只剩下她和我,隔着一张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