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子里的人相信秤命石。
双胞胎满出生时抱上石秤——轻的是福星,重的是灾星。
老人说灾星是下来受苦的。
受的苦不够多,就牵连家人。
而且小时候多受点苦,长大了才能平安顺遂。
我比妹妹重了八两。
所以妹妹住新屋。
穿新衣、碗里多一勺油渣。
我只能睡猪圈旁的柴棚。
吃锅底剩饭,干最重的活。
我十八岁那年,大旱,河床裂成龟壳。
寨老说这是灾星受的苦不够多,得“送灾”,让老天好好看看。
阿妈当晚就把我绑在干涸的河床上。
“阿兰,你熬过了这趟,好日子就来了。”
我被晒得头晕目眩。
岸边的妹妹端着凉茶。
“阿妈,阿姐好像要不行了。”
阿妈脸一横。
“她命硬,再晒个三天三夜也出不了事!”
我看着她牵起阿妹的手逐渐远去。
可是阿妈。
这次我的命好像不硬了。
......
"死阿兰,再不起来我打死你个灾星!"
阿妈的烧火棍要落下来时,我及时醒了过来。
连忙去劈柴挑水,再将猪食煮上。
妹妹打着哈欠从新屋出来。
头上的红绳让我移不开眼。
那身新衣裳也明亮得紧,是她昨日的及笄贺礼。
不像我,头发长得乱糟糟的,实在影响干活了,才会被阿妈拽着一把剪掉。
衣裳也全是补丁,袖子短了一截又一截。
阿妈见我盯着阿妹看,当即叉着腰怒骂:
"猪喂好了就快吃了去挑粪,田还等着你浇!"
我连忙去喂猪。
可是好饿呀,感觉脚步都软软的。
路过阿妈,我一下跪在她面前。
"阿妈……我好饿……"
阿妈踹了我一脚。
虽然很痛,但已经惯了。
"那就快去喂猪,猪吃饱了剩下就是你的!"
可我实在爬不起来了。
最后阿妈骂了几句,将一块锅巴扔到我面前。
"我看你不光是个灾星,还是饿死鬼投胎!"
满月那天,我跟妹妹一起被抱上石秤。
寨老说,双生子中轻的是福星,重的是灾星。
只差了八两。
我从小只能睡柴棚,吃猪食,穿破布。
我不怪阿妈。
因为寨老说了,灾星多吃一分福,家里人就少一分运。
我将锅巴费力塞进嘴里。
很干,很噎。
但是带着点油气,我又有了力气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阿妹在旁边看了看我,然后问阿妈:
"阿妈,阿姐今日要跟我一道去学字吗?"
寨子里前些日子来了个年轻秀才,说是替县学下来办义学的。
他知道寨里的年轻人都没念过书,说这几日免费教大家识字。
我挑粪时听到他跟寨里人闲谈。
说山外头修了官道,四通八达,还讲什么人人平等。
而只有读书。
才能走出大山,改换门庭。
我不知道官道是什么,人人平等又是什么,只是心里有点酸酸的。
或许读书能给我一个解答。
我渴求地看向阿妈。
"阿妈……"
阿妈瞪了我一眼,啐了一口道:
"能识字是福气,你没有!"
她拉着阿妹去板凳上坐下。
拿出一把木梳,一下一下给阿妹梳头。
"阿竹,你是有福气的,往后肯定能走出寨子。"
我看着阿妹靠在阿妈怀里。
突然想不起,上一回阿妈抱我是何时辰。
大约是满月那天吧?
阿妈总是跟阿妹很亲近。
说这样能沾福气。
至于我,当初那秀才郎从山外头带了些叫"桂花糕"的点心,阿妈拿回来,我看着觉得新奇,便多看了几眼。
阿妈直接扇了我一巴掌,不准我再看。
"这点心要是沾了你的晦气,阿竹吃了闹肚子谁来担待!"
我顿时知道错了。
之后再有什么糕点,看都不敢看,馋急了就往嘴里塞把猪草。
我捂着饿到发痛的肚子去喂猪。
喂猪这事我算是熟稔了。
但还是怕。
五岁那年,阿妈让我去喂猪。
结果因为身量不够。
又不敢找阿妈,自己搬了砖垫脚,然后摔进了猪圈。
听说邻寨有小孩被猪吃了。
她阿妈整日哭,没多久就投了河。
好在我只被咬了一口。
就哭着爬了出去。
这事我没跟阿妈说,但她还是知道了。
她没像别家阿嬷一样将跑到猪圈玩的孩子抱进怀里,细细嘱托,让千万小心别出事。
她让我跪碎瓦。
说这是我不惜命的教训。
"你要是没受够苦就死了,老天要降罪我的!"
后来阿妹害了病。
阿妈就立刻将我赶去猪圈住。
她说我寻死惹怒了老天,才让阿妹害病。
阿妹什么时候好起来。
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