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  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,田里的裂缝被填平了。
  寨里人奔走相告,说是寨老的"送灾"起了效。
  只有捕头他们知道不是。
  这雨跟"送灾"没有半分干系,只是恰好来了。
  但没有人再争辩这些。
  因为寨老被押走了。
  "赎罪坑"的事惊动了知府,派了人来彻查。
  这些年被残害的"灾星"们的尸骨被一一清点,送到山下好生安葬。
  寨子里的人都慌了。
  他们开始说是寨老一人所为,他们只是听命行事。
  但没有用。
  那些尸骨不会说话,账却有人记着。
  阿妈被审了好几回。
  捕头替她说了话,又有阿妹作证,她才没被带走。
  但她的头发白了许多。
  像是一夜间老了二十岁。
  我的尸身被好好葬在了后山向阳的坡上。
  阿妈说那里能看到山外,福气好。
  下葬那日,阿妈将长命锁挂在了我的坟头。
  她把那块布也带来了,做了一身新衣裳,埋在我的坟旁。
  "阿兰,这身衣裳阿妈欠了你十八年。"
  "你在那边穿得鲜亮些。"
  阿妹跪在坟前,将一叠字帖烧了。
  那是她这些日子教寨里孩子识字用的。
  最上面一张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——
  "阿姐,我想你。"
  秀才也要走了。
  走之前,他来到我坟前,站了很久。
  最后只说了句:
  "对不住,我来晚了。"
 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,心想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。
  老李家的双生子满月那日,阿妈被请去喝满月酒。
  两个孩子都康健,躺在襁褓里乌溜溜地睁着眼。
  阿妈看了许久,然后问老李:
  "还给他们秤命吗?"
  老李愣住。
 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。
  老李看了眼捕头,又看了眼阿妈,最后摇头:
  "不秤了。这规矩,断在我这辈。"
  阿妈点点头。
  她朝那两个孩子笑了笑,然后起身离开。
 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痛的。
  但她也晓得,有些东西终于变了。
  捕头他们离开寨子那日,雨已经停了。
  山间的雾气散尽,露出远方的官道。
  我站在后山的坡上,看着阿妈和阿妹送他们到寨口。
  阿妹朝捕头挥手,说要好生念书,往后去山外瞧瞧。
  阿妈没有说话。
  她只是回头,远远地朝后山望了一眼。
  那一眼,我知道她在看我。
  我也看着她。
  阿妈,我要走了。
  我的身子越来越轻,轻到几乎要散在风里。
  可我一点也不怕。
  因为我终于晓得——
  原来我也有长命锁。
  原来我也不是没人疼。
  原来阿妈心里一直有我,藏了十八年,藏得那么深,藏得那么苦。
  只是这话说来有些迟了。
  雨后的阳光落在我坟头,暖融融的。
  我闭上眼。
  阿妈。
  下辈子。
  我还做你的女儿。
  但不要是灾星了。
  好不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