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再度来临的时候,顾令仪去墓园看母亲。
她带了母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,还有一束洁白的栀子花。雨丝细密,将墓碑洗得发亮,远处青山如黛,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。她蹲下身,用袖口一点点擦去碑上的水珠,就像小时候母亲替她擦脸那样温柔。
“妈,我赢了第二个案子,”她轻声说,指尖描摹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,“是帮一群被拖欠工资的阿姨们讨回了养老金。她们拉着我的手,说我是菩萨心肠的律师。可我知道,我哪是什么菩萨,我只是……不想再让人经历您受过的委屈。”
“您放心,我在这里很好。明川的同事们都很尊重我,没有人逼我念‘我错了’,也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校对文件。”
她笑了笑,眼眶微红,“我现在每天睡得很饱,头发也剪短了,您要是看见,一定说我精神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踩着积水,急促而沉重,带着几分狼狈的喘息。
顾令仪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沈既白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。
他穿着昂贵的西装,裤脚却被泥水溅湿,头发被雨水打湿,狼狈得不像那个永远矜贵从容的沈大律师。
他的目光落在墓碑前那束栀子花上,瞳孔狠狠一缩——那是顾令仪母亲最爱的花,他从未知晓,也从未想过要知晓。
“令仪,”他喉结滚动,伞面微微倾斜,试图为她遮雨,“跟我回去吧。我知道错了,林纾意我已经处理了,律所我也整顿了,那些欺负过你的合伙人我都赶走了。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,我甚至可以……可以入赘,可以放弃一切。我……我不能没有你。”
顾令仪缓缓站起身。
她转过身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眼神却比墓碑上的大理石还要冷硬。她没有接他的伞,任由细雨落在肩头。
“沈既白,”她指着母亲的墓碑,“你站在这里,说这些话,不觉得脏吗?”
沈既白脸色惨白,踉跄半步。
“你记得我妈第一次打电话给你,想问问婚礼细节,你是怎么说的吗?”
顾令仪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你说:‘阿姨,我很忙,这些小事让助理对接。’她握着电话,失落了整整一晚。可她还是跟我说,既白是个好孩子,工作忙,你要体谅他。”
“后来她想来看看我们的婚房,你推三阻四。她身体不好,独自坐了三小时高铁到虹城,在律所楼下等了半天,只换来你一句‘不在’。她为了不让我担心,一个人又坐了三小时高铁回去,当晚就进了医院。而这些,你从来都不知道,因为你根本不在乎。”
“再后来,她心梗抢救,我给你打电话,你说‘你去了能做什么’。沈既白,你告诉我,你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?你怎么敢在她的墓前,说你需要我?”
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,抽得沈既白体无完肤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说那时的他被傲慢蒙蔽了双眼,想说他是为了她好怕她冲动误事,可所有借口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。
顾令仪从他手里夺过那把伞,却没有撑在自己头上,而是郑重地撑在了母亲的墓碑上方,仿佛要为母亲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雨与不公。
“你不配站在这里,也不配给我遮雨。你的伞,你的车,你所谓的爱,我都不要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雨幕,背影决绝,再无留恋。
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墓园路口。谢延之撑着伞下来,将一件干燥的风衣披在她肩上,又递来一杯热可可。
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,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雨水,说:“回家吧,我煮了姜汤。今天有新到的案卷,但不是急件,你可以先睡个好觉。”
顾令仪靠在他肩上,忽然觉得很累,也很安心。她没有哭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既白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尽头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顾令仪第一次向他告白。
那是个下雪天,她冻得鼻尖通红,把一盒亲手做的、形状歪歪扭扭的饼干塞给他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她说:“沈既白,我喜欢你,你可以不用立刻答应,但请不要讨厌我。”
他曾经拥有过这世上最滚烫、最干净的一颗心,却亲手将它碾成了灰,还嫌那灰烬烫手。
雨越下越大,他最终跪倒在泥泞里,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,终于尝到了报应的滋味。